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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79章 修罗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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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你给我站住!

姚曼丽一只手叉腰,一只手直直指过去,指尖离白玫的鼻尖只差三寸。百乐门门口的台阶上下,黄包车夫、卖花的、候客的舞客,呼啦围拢了半圈。

我说家里的钱怎么月月对不上数!我说你怎么三天两头组里盘账!好哇,账盘到舞厅门口来了,盘到头牌身上来了!王家姆妈亲眼看见的,还当我冤枉你!

陆行舟往两人当中凑了半步:娘子,你听我——

你闭嘴!曼丽一记眼刀把他钉回原地,炮口重新对准白玫,还有你!描眉画眼的,勾人家男人,也不打听打听他是有家室的!狐狸精我见得多了,敢勾到姚曼丽头上来的,你是头一个!

白玫倚着门柱,把狐皮披肩往肩上拢了拢。不躲,不恼,笑吟吟听完这一整串,才慢悠悠开口。

妹妹这话说的。她声音又软又甜,甜里裹着刀,我们做生意的,门口谁都过。哪一位是谁家的男人,脸上又没刻字。

生意?大晚上的,你跟他做什么生意?

妹妹好福气。白玫偏不答,眼波在陆行舟身上绕了一圈,又轻轻落回来,陆先生这样的男人,细致,妥帖,嘴又严——外头惦记的,可不止我一个。妹妹要看,就看得紧些。

一瓢油,泼进了火里。

惦记?!曼丽的嗓门拔高八度,惦记他什么?!我把话撂这儿——他一个月薪水,毛票带铜板,进门就交到我手里,一个子儿不剩!烟是我数着根给他买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补丁是我打的!你们惦记他什么?惦记他回家跪搓衣板吗?!

人群里,嗤地笑出了声。

妹妹这么一说,我倒更明白了。白玫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明白什么?

一个男人,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婆娘手里,月月交,还交得心甘情愿——她拖长了调子,钱买得着的东西,不金贵。钱买不着的,才有人惦记。

你——!曼丽噎住,缓了半口气,指头戳向陆行舟,她说的什么话?!你身上有什么钱买不着的?!你倒是说啊!

我、我哪知道……陆行舟缩着脖子,许是说我人老实?

老实?!老实人半夜跑舞厅?!

台阶下笑声更响。有人吹了声口哨。

陆行舟的脸火辣辣的。这回不用装,是真臊——薪水全数上交这桩事,组里不是秘密,可当着半条街喊出来,还是头一遭。

娘子,回家说,回家说,他抢上去拉胳膊,当街像什么话——

滚开!

曼丽胳膊一甩,他趔趄着倒退两步,后腰撞在一辆黄包车的扶手上,车夫哎哟一声扶住车把。

也就是这一撞的工夫,他眼角扫见了马路对面——烟纸店的屋檐底下,立着一条灰影。

灰棉袍,礼帽压得低,一站一刻钟,脚边连烟头都不落。这条影子他前天就记下了,盯的是白玫的场子。今晚这出戏,敢情还有买了站票的。

陆行舟心里那杆秤拨了两颗珠子。再回身去拉架时,手上悄悄卸了三分力气。

白小姐,他作了个揖,腰弯得低低的,对不住,内人她——

你还给她赔不是?!曼丽在背后炸了。

我不赔,我不赔。他转身,娘子,咱们——

你叫她白小姐?叫得这么熟?!

那、那叫什么……

你还有理了?!

左边一句,右边一句。他夹在当中,拉谁都是错,不拉更是错,张着嘴进退不得,活像一条搁了浅的鱼。台阶下有人喝彩,有人起哄,卖花的小姑娘趁乱往里挤:先生,买枝花赔太太吧!买枝花消消气——

陆行舟病急乱投医,真掏了铜板买了一枝,双手捧到曼丽跟前。

曼丽劈手夺过来,照他脑门就是一抽。

要你假殷勤!

花瓣纷纷扬扬。围观的笑倒了一片。

白玫在那头掩着嘴:陆先生,尊夫人这脾气,爽利。

你还笑!曼丽调转炮口,笑什么笑!当年姐姐我在仙乐斯挂牌的时候,你们百乐门算老几!

白玫眼睛一亮,原来是仙乐斯的姐姐,失敬。怪不得这口气又冲又亮,是正经吊过嗓子的。

夸的。字字挑不出错的夸。曼丽偏被这句夸堵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跺着脚转圈:陆行舟!你听听!你听听她这张嘴!

我听着呢,我听着呢……

——

马路对面,屋檐下那条灰影,从头看到了尾。

他是奉命盯白玫的。上头交代得明白:这女人手眼通天,进出她场子的,一个个记下来;近来跟军统留守那帮残兵碰过头的,更要盯死。

这个姓陆的账房,他本子上原有一笔——来过两回,每回不过一炷香,进出都拎着账夹子。上头原先还犯嘀咕:军统的人跟白玫走动,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这会儿,他把那一笔勾掉了。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惧内,无用。

一个当街被婆娘抽花枝、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男人;一个薪水缴公、香烟按根领的账房;一个头牌递句场面话就吓得连连作揖的软蛋。这号人,能有什么名堂。

当夜,虹口一间挂着东洋行招牌的写字间里,他回话回得干脆:

军统留守那个账房,废物一个,怕老婆怕到骨头里。跟白小姐是跑腿结账的生意往来。没价值,不必再耗人手。

写字台后头的人嗯了一声,铅笔在名单上划过去,划掉的名字里,多了一个字。

——

百乐门门口,这场戏收在曼丽拧住陆行舟的耳朵,一路拽下台阶。

白玫倚着门柱,目送到底。

方才那一场,她一个字没漏。陆行舟拉了三回架:头一回,把曼丽往灯影外带了半步;第二回那个趔趄,不偏不倚,退到对街看得最真的地方;第三回作揖,腰弯下去,脸恰好背着烟纸店。

狼狈是真狼狈,脸红也是真红。可这份狼狈,像账房先生打出来的算盘,一步一档,档档合辙。

对面那条灰影,她三天前就瞧见了——吃她这碗饭的,谁在看她的场子,她比谁都清爽。方才这半条街的笑,把那条影子喂饱了,也喂走了。

她指尖在门柱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回递烟,她说他身上的味道不像军统。这回,这句话后头还得添半句——这位陆先生,连狼狈都像是算好的。

这样的人,得一句没价值,怕是眼下上海滩顶贵的一句考语。

百乐门二楼那间雅座,她决定接着替他留。

——

静安寺路往西,夜风一层比一层冷。

曼丽在前头走,鞋跟磕得笃笃响,嘴上还没停:……跪搓衣板都是轻的!明天起薪水我一个铜板不给你留!烟也停了!还有那个缸子,枸杞我给你换成苦丁茶……

数落声一路撒过去,慢慢地,稀了。

陆行舟揉着耳朵跟在后头,一声声应着娘子英明。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另一页:眼线看了全场,考语该是二字;白玫看了全场,二楼那间雅座,往后进出更名正言顺。今晚这一闹,两头的账都平了,只亏了他一只耳朵、一枝花的铜板。

划算。他正想着回头给曼丽割二斤肋条肉赔罪,前头没了动静。

路灯底下,曼丽站住了。

不叉腰,也不回头。方才能压过半条街的那副嗓子,这会儿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陆行舟。她说,你薪水全在我手里,我是知道的。那你拿什么,跟百乐门的头牌做生意?

他喉咙动了动,把编好的那套替组里跑腿往外送:组里的账——

撤退的船票,别人抢破头,你名字不在上头,你也不争。她还是没回头,一样一样,数得很慢,亭子间烧了,别人逃命,你先抱账本。半夜出门,鞋底带回来的泥,不是法租界的颜色。

风卷着她的围巾角,啪嗒啪嗒地响。

我不识几个字,可我不瞎。她终于转过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薄薄的、发亮的东西,陆行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成亲一年,她头一回,正面问了这一句。

这一句比方才半条街的叫骂都轻,落在陆行舟心口,却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