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累”老周说。
“高二本来就累，课改班更累。但累这个东西吧，它不是白累的。你们现在多写一道题，多背一个单词，以后……”
他挥了挥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算了，不说这些大道理了，你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有人小声笑了。
老周站直身体，把保温杯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目光不快不慢，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不需要太多情感的总结。
“作业别忘了”他说，“好好过个年。”
然后他转身，推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啊啊啊啊啊寒假！！！”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啊啊啊啊啊寒假！！！”
这一声嚎叫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某个角落开始扩散，迅速吞没了整间教室。
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
苏婉清弯下腰，把书包的搭扣打开，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夏糖媛已经把书包甩到肩膀上了，整个人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出笼的鸟，在座位旁边蹦了两下。
“走啦走啦走啦——”她拖着长音催促，马尾辫随着她蹦跳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马上。”苏婉清把书包搭上肩膀，站起来。
江亦辰从座位里走出来，书包只挂了一根带子，另一根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便一拎就走了。
王萌萌跟在他后面，书包背得规规矩矩的两根带子，拉链还检查了一遍才起身。
四个人往教室外面走。
结果刚出教室没多远……
“救命啊——！！！”
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走廊炸开来。
江亦辰嘴角微抽，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还没反应过来，一堵墙就自己过来了。
准确地说，是一团移动的、发出巨大噪音的人形障碍物。
张诚以一种百米冲刺的姿态从走廊那头扑过来。
他整个人冲到江亦辰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表情扭曲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亦辰！”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音，“我都要疯了！”
江亦辰被他晃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张诚的脸。
“怎么了？”
“作业！”张诚松开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作业也太多了吧！！！”
他的音量在走廊里产生了明显的回响，隔壁班还没走的几个学生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江亦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不就几本加几套吗？”
对他和苏婉清几人来说确实易如反掌，只是多画几下罢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被扔进了汽油桶。
张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松开搭在江亦辰肩膀上的两只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像是被“几本加几套”这几个字烫了一下。
“几本？！”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你说几本？！你们作业跟我们能一样吗！！！”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绝望感。
“那是你们！”他指着江亦辰，手指在空中抖了抖，又指向苏婉清她们。
“那是你们课改班的！我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苏婉清站在旁边，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安静地看着张诚表演。
夏糖媛已经忍不住笑了，捂着嘴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萌萌站在最后面，微微侧着身子，但眼睛明显是在看张诚的方向。
“其他科老师都说寒假作业他们看过，已经够多了，不额外加作业！”
张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喊出来。
“结果刚才！陈雪峰那老小子！不当人子！！！”
张诚把全部的愤怒和委屈都倾倒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刚才他讲完话我们都准备走了！结果陈雪峰他忽然笑眯眯的！他居然在笑！”
他模仿陈雪峰笑的样子，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只刚偷了一整条鱼的猫。
“他说，他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张诚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悬疑片旁白般的阴沉。
他环顾了一圈，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之后，才用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语气开口。
“你们猜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他发癫。
“你猜啊！”他冲着江亦辰说。
江亦辰没说话。
“你倒是猜啊！”他又冲着苏婉清的方向喊。
苏婉清也没说话。
“你快猜啊！！！”张诚的音量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夏糖媛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到底说不说啊！你不说我走了！”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张诚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要宣布世界末日”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地说。
“他……他他他……居然自垫费用！给我们买了五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夏糖媛“噗”的一声，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王萌萌也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发出很轻很轻的“哧哧”声。
就连苏婉清，嘴角那个一直挂着的浅弧也终于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
五三。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那本封面上印着红色大字、厚度堪比砖头、重量足以当哑铃用的。
高中生的噩梦。
“自垫费用”这四个字配上“五三”，杀伤力堪比一颗小型炸弹。
“一套！”张诚伸出四根手指，不对，他伸出的是五根，但明显已经激动到数不清数了。
“每人一套！数学！整整一本！他说这是他给我们的新年礼物！新年礼物！！谁家新年礼物送五三啊！！！”
江亦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快要原地爆炸的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同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介于“我早就知道”和“关我什么事”之间的微妙神情。
嘿嘿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然后张诚仰头四十五度望着天花板，以一种殉道者般悲壮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不活了。”
没有人理他。
夏糖媛终于笑够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节哀。寒假还长着呢。”
“你不懂，”张诚摇头，表情沉痛。
“这不是节哀的问题，这是，这是对人生的否定。你懂吗？否定。”
“我在奶茶店辛辛苦苦打工攒的那点钱，现在好了，还得搭点进五三里。五三它不给我发工资，它只给我发焦虑。”
“那你别做呗。”夏糖媛随口说。
张诚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陈雪峰说开学要检查的。一页一页地查。少做一页抄一遍。”
走廊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