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井川芽子和李群。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疑虑,也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审视。
李群没有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井川芽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你来说。
井川芽子也不推让,站起身来,先朝乔治大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开口道:“不错。我们的计划是,用这些人当诱饵,暗中设下埋伏。”
她走到墙边的巨幅上海地图前,伸手在黄浦江畔的一处位置上点了一下。
“敌人手里的名单,我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人。但从目前被袭击的目标来看,他们选择的都是身份敏感、为帝国提供实际帮助的龙国人。这类人,往往有固定的生活规律,同时又因为身份隐秘,不会得到公开保护。这正是敌人能够得手的原因。”
她转过身来,面向众人,继续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所有可能成为目标的人,全部列入保护范围。表面上看,他们一切如常,不做任何改变。但在暗处,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蹲守。如果敌人还像昨天一样自信,觉得可以从容取人性命,那么下一次他们出现的时候,等着的就不是一颗毫无防备的脑袋,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果决:“如果杀手是孤狼,这将是一个抓住他的最好机会。如果不是孤狼,是军统或者地下党的杀手,也一样。无论是谁,只要他们敢动手,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乔治大郎猛然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人站了起来。他脸上露出一种兴奋而凶狠的神情,右拳在胸前一挥。
“呦西!这个计划不错!”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出了许多,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连肩膀都挺直了几分。
“就这么定了!用这些人当诱饵,让敌人自己送上门来!井川课长,李桑,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两个。如果人手不够,司令部、宪兵队、梅机关,全都可以随你们调遣。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凶手给我揪出来,死啦死啦的!”
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足的杀气。
“嗨!”
井川芽子和李群同时站了起来,脚跟一碰,腰板挺得笔直。
“好了,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提高警惕,不得松懈!”
乔治大郎一挥手,示意散会。
“是!”
众人像被松开的弹簧,齐刷刷站了起来,整齐划一地应了一声。然后按照次序,一个接一个地朝门外走去。
松本金刚第一个出门,大步流星,军靴踩得地板“咚咚”直响。松本健一紧随其后,路过井川芽子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长野宏维走得最慢,像一根移动的竹竿,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唐晨挤在队伍末尾,肥胖的身躯从椅子里拔出来时费了不少力气,白色的后领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群跟在井川芽子身侧,两人并肩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李群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乔治大郎还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暗红色的绒布。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散开的文件上,似乎在想什么。那张脸被头顶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一半明亮,一半深沉。
李群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迈步出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比一层低,最终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乔治大郎没有动。他的手指依然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出神。
良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缓缓靠向椅背,像是卸下了某副千斤重的铠甲。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扫过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出的占领区,扫过上海滩密密麻麻的街巷纵横。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人能懂的疲惫。
窗外,一阵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
时间匆匆!
不知不觉,来到了下午两点。
赵氏中医馆后院的卧室里,窗子半掩,帘布微微动着。午后阳光穿过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黄色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前院药柜里陈年药材的气味,顺着穿堂风溜进来,混着床上被褥干燥的棉布味道。
赵阳正在午睡。
他侧卧在床,一只手压在枕头下,身体微微蜷曲,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梦中,他的眉头忽然蹙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然后,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响在他的耳畔。
“叮铃铃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像受了惊的野猫,突然尖声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赵阳全身一震,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脊椎。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双腿一蹬,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条受到惊扰的猎豹,从床上翻跃而起,稳稳落在床边的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在昏暗中迅速扫视四周。窗子还是半掩的,帘布还在轻轻摇晃;房门紧闭,插销没有动过的迹象;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还在疯狂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安全。
赵阳心里稍安。他迅速平复了一下呼吸,迈步上前,抓起电话听筒,沉声道:“喂!这里是赵氏中医馆,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懒散,像是被电话从午觉里吵醒的普通郎中,透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礼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暂,只有一两秒,却像一根被拉长的弦,在赵阳心间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是赵神医吗?我是岳仁峰。我女儿突然犯病了,你现在在医馆吗?我马上过来。”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焦急,但语速并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背出来的一样,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