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赵阳轻笑一声,把报纸重新折好,“让他查去吧。能查出来,算他有本事。”
他可不怕夏东凯。连宫本长介他都敢当众抽嘴巴子,一个76号的行动组组长,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赵阳把最后一口章鱼烧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转身离开江边。他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嘴里又哼起了那支小曲。身后,外滩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斜斜插在地上的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鬼婆也早已消失在了闸北的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夜,上海滩注定不会太平。
林伯清和孙茂才的死,像两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暗中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们,今晚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而赵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他们知道怕。
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盯着他们。
让他们在每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都忍不住缩紧脖子,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割喉或爆头的人。
这,就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夜色越来越深,黄浦江上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远处海关大钟敲响了八下,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城市的夜空里回荡,像是一记记打在汉奸们心头的丧钟。
赵阳推开医馆的院门,走了进去。
老王还没走,正蹲在院子里洗一只竹篓子。见他回来,抬头笑道:“少东家回来了?外面热闹吗?”
“热闹。”赵阳笑了笑,“热闹得很。”
他说完,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老王说:“老王,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好嘞。”
老王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起身去关院门。
赵阳进了屋,把买来的吃食放在桌上,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站在窗前慢慢喝着。窗外,月光已经升了起来,清冷冷的,透过院里的玉兰树枝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他抬头看着那弯月亮,眼神平静而深幽。
…………
与此同时!
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上海滩的霓虹虽亮,却照不进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而位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那栋花园洋房,此刻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狰狞恶兽,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三楼最东侧,李群李主任的办公室。
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半掩着,将窗外浓重的夜色挡去了大半。一盏黄铜座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照亮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以及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卷宗。
李群坐在办公桌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衬衫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袖口也向上挽了两折。他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香烟,右手握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正低头在一份报告上批注着什么。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有几根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而燥热,混着一股子浓烈的烟草味和墨水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急迫的节奏。
李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朝门口看去。这么晚了,76号里还在办公的人不多,能直接敲响他办公室门的,不是急事,就是大事。
“进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门把手转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却精神抖擞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中等身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系得整整齐齐。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调查资料,脸色却异常沉重,像一块化不开的铅。
来者正是行动科科长杨海川。
他是李群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办事干练,心思缜密,在76号里素来以“快、准、狠”着称。凡是他经手的案子,鲜少有查不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李群对这个下属格外器重。
“主任,属下有要事向您汇报。”
杨海川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灼。
李群见他那副表情,心头登时一紧。杨海川平日里向来沉稳冷静,从不在人前轻易表露情绪。今晚这般神情凝重,事情恐怕非常棘手。
他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沉声道:“何事?”
杨海川没有卖关子,直接将手里的调查资料双手递了上去,同时说道:“主任,从今天下午开始,地下党那边突然采取了雷霆行动。我们安插潜伏在地下党内部的六名眼线,全部被拔除,要么被暗杀,要么就直接失去了和地下党上下级的联系,变成了无头苍蝇。”
李群闻言,脸色骤变,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一把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名字、化名和联系方式,其中六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越看眉头越紧。这六名眼线,是76号花了极大代价才安插进去的,有的已经潜伏了两三年,甚至有人已经打入了地下党的中层,替76号提供过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可短短一个下午,六个人竟然全部被拔除,一个不留。
“怎么会这样?”李群的声音沉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个人,全部被拔除,一个不剩?地下党怎么可能突然掌握这么准确的情报?”
杨海川苦着脸,又补上了一句更加令人心悸的消息:“主任,不仅仅是我们76号安插的人。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特务处安插的眼线,也全部是这种情况。”
“什么?”
李群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眼大睁,瞳仁猛地收缩,脸上那副始终维持的从容瞬间碎裂开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76号被拔掉六名眼线,已经是近半年来最大的损失。可如果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也全都中了招,那这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说什么?”李群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海川,“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的人……也全被拔了?”
“是。”杨海川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初步统计,特高课那边损失了四名眼线,梅机关三个,宪兵队特务处两个。加上我们76号的六个,一共十五个人。十五个啊,主任。地下党这一网打下去,等于把我们在他们内部编织了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一根线头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