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四个字,陈铁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身后的手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在审讯室的空气里。
“他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
“投敌卖国者,死。”
说完,他撩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审讯室里昏暗的灯光和刺鼻的血腥味。
陈铁站在门外狭窄的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走廊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瓦斯灯发出微弱的咝咝声,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角几条细密的纹路。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审讯室里,孙小虎和其他几个锄奸队员对视了一眼。
“投敌卖国者,死。”
孙小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沙哑而坚定。
他走到墙角,从木箱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刀身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一步一步走向被绑在柱子上的张海生,脚步很稳,握着刀的手也很稳。
张海生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匕首,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冰冷的寒光。
他想求饶,想喊叫,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满是血污的胸口。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年前松本健一找到他的那个雨夜,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人把一万大洋码得整整齐齐,推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说:张桑,你是个人才,跟我们合作,前途无量。
想起那个日本女人温软的身体和娇媚的笑,想起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她在拿到情报后立刻变得冷淡的眼神。
想起那些被他出卖的同志,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他曾经信誓旦旦要一起看到天亮的人。
他们临死前,有没有想到过,是他们的副部长,亲手把他们送进了地狱?
匕首划过喉咙的瞬间,张海生的瞳孔猛地放大,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散开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突突地跳着,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孙小虎松开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
同一片夜色下。
井川公馆,二楼卧室。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洒下清冷的银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院子里种着的几株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像一群在月光下起舞的女子。
卧室里却是一片温暖的暧昧。
墙上镶嵌的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散发出柔和而昏黄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涂满了整个房间。角落里那台老式唱片机正缓缓旋转着,唱针在黑胶唱片上划出细密的纹路,流淌出一首舒缓的日语歌谣,女歌手的嗓音慵懒而温柔,带着一种介于清醒和迷醉之间的旖旎,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地板上一片狼藉。
黑色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扔在门口的地毯上,旁边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滚到了床头柜底下。再往里,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皮带还挂在裤腰上,歪歪扭扭地摊在地上。紧接着是一件白色的衬裙,领口处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蕾丝花边翻卷着,像是被人急切地剥下来的。
再往里,是散落在床边的衣物,黑色的蕾丝内衣搭在床尾的铜栏杆上,一条肉色的丝袜团成一团扔在枕头旁边,另一条丝袜则挂在床沿,袜尖垂到地上,在壁灯的光照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下,其中一只的鞋跟断了半截,也不知道是在怎样的急切中断掉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暧昧的气味,混合着香水、汗水,以及某些不言自明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熏醉 。
唱片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个慵懒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什么,歌声在暖黄色的光晕里飘荡,像是给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柔软的大床上,雪白的床单皱成了一团,被子有一半滑到了地上,另一半胡乱地堆在床角。两个枕头一个横在床头,一个挤在床沿,枕头上的皱痕清晰可见。
赵阳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枕头,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随意地搭了被角的一角,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腹肌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光泽。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的脸前缭绕,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事后一根烟。
这种时刻,没有什么比一根烟更合适的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盘旋着升腾,消散在唱片机的歌声里。
而在他的胸口上,趴着一个女人。
井川芽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他的胸膛和肩膀上,发丝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樱花香气,和他的汗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迷醉的气息。
她身上同样什么都没穿,白皙的肌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她的身量娇小,趴在赵阳宽阔的胸膛上,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角还挂着一抹没有褪尽的绯红和湿润,那是方才极致的欢愉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