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
阳光倾洒而下, 带着几分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慵懒。梧桐枝桠在青砖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偶尔有黄包车的铃铛声清脆划过,混着街边咖啡馆飘来的焦糖香气,让人险些忘了这片土地之外,是日伪铁蹄肆虐的沪上孤城。
军统上海站一间办公室!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外头的天光挡了大半,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暖光。
周鹏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指夹着一份皱巴巴的《上海日日新闻》,目光阴沉的看着。
烟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浓郁的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梧桐絮,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压抑的味道。
自昨日飞鹰遇刺,他就未曾合眼,一边要提防中统的再次贸然行动,一边要担心飞鹰在板桥太郎身边的处境,更要时刻留意日伪的动向,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军统在沪上的布局毁于一旦。
报纸上的头条,赫然印着“日籍军官遇刺,日租界加强戒严”的字样,配图是飞鹰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轿车,字里行间皆是日军的震怒,以及对刺杀者的全城通缉。
周鹏看了一眼,便随手将报纸扔在一旁,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节奏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站长……”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唐云志的声音。
周鹏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焦虑压了下去,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唐云志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藏青色中山装沾了些许尘土,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脸色凝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一进门,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站长,刚接到电讯室的消息,飞鹰那边,拨打了紧急联络电话!”
“什么?”
周鹏猛地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那部紧急联络电话,是他与飞鹰约定好的最后退路,号码加密,线路走的是租界的私人专线,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而且约定好的规矩,是电话拨通后响五声便挂断,无需言语,这代表着,有足以影响全局的紧急情报,需要军统派人亲自去取。
飞鹰此刻被日本宪兵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中医馆里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仔细检查,他竟敢在这个节骨眼动用紧急电话,可见那情报的重要性,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是!”唐云志重重点头,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电讯室的人盯着那根线很久了,刚听到五声忙音,立刻就过来汇报了。飞鹰现在的处境您也知道,被日军看得死死的,连传递一张小纸条都难,他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打这个电话,那情报绝对不一般!”
周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手指落在“苏南”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近日日军在苏南一带调动频繁,他早就怀疑对方在谋划什么,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
飞鹰此刻攀上了冈田一木,而冈田一木正是日军苏南驻军的核心将领,难道……
飞鹰拿到了与苏南相关的情报?
“会不会是关于冈田一木的?”唐云志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试探着开口。
“极有可能。”周鹏沉声应道,脚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脑海里飞速运转。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梳理着千头万绪的线索,“冈田一木是日军在苏南的关键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日军的部署。飞鹰这个时候传情报,十有八九,是摸到了日军的核心计划。”
说到这里,周鹏停下脚步,看向唐云志,语气凝重:“现在的问题是,派谁去?”
赵氏中医馆此刻就是龙潭虎穴,日军的宪兵个个荷枪实弹,警惕性极高,前去接头的人,不仅要身手敏捷,心思缜密,更要有着极强的伪装能力,能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情报,还要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飞鹰的身份是军统最高机密,知晓者寥寥无几。
当初松鼠和姚娜,因为工作需要得知了飞鹰的身份,任务完成后,便立刻被撤回了山城,从此再未参与过沪上的任何任务。
这一次前去接头的人,必然会知道飞鹰的真实身份,所以,此人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人,而且,任务完成后,绝不能再留在上海,必须立刻撤回后方,杜绝任何暴露的可能。
唐云志皱着眉,脑海里飞速闪过军统上海站的所有特工,沉吟道:“要不,让燕子去?燕子是飞鹰的联络员,熟悉中医馆的环境,而且她的伪装能力也不错。”
燕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潜伏在上海已有一年,平时以经营裁缝铺为主,负责与飞鹰进行常规的情报联络,为人机灵,手脚麻利,是上海站里比较出色的年轻特工。
可周鹏却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不行。”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燕子经验还是太浅,而且她是飞鹰的专属联络员,两人的联络方式都是固定的,若是让她去,一旦被日军盯上,不仅她自身难保,连飞鹰都会受到牵连。更重要的是,联络员与情报员的身份必须严格区分,燕子不能知道飞鹰的真实身份,这是底线。”
军统的规矩,向来严苛,尤其是在情报工作上,层层隔离,环环相扣,就是为了防止一旦有一人暴露,牵扯出整个情报网。
燕子作为联络员,只需要知道与自己对接的情报员代号是飞鹰,至于飞鹰的真实姓名、身份、样貌,一概不知,这是对燕子的保护,也是对飞鹰的保护,更是对整个上海站的保护。
唐云志闻言,也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站长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燕子确实不合适,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在两人的心上,平添了几分急迫。
周鹏背着手,再次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法租界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他的目光沉凝,脑海里不断筛选着合适的人选,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突然,一个名字闯入了他的脑海,周鹏的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花蜘蛛。”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笃定。
唐云志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拍了下脑门:“对呀,我怎么把花蜘蛛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