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五日。重庆。城南。厂房。
织机声一直没有停过。从怀瑾走的那天起,巧英每天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坐到织机前。她没有算日子,也没有刻意等什么消息。她只是在织。银梭在她手里比前些天更稳了。赵桂兰把槐花倒进石臼里,习惯性地往墙角看了一眼——那里空着。她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自己拿起石杵开始磨。石杵碰到石臼的声音,比前几天更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学着做一件本来不归她做的事。
午时。院子里。念瑾坐在竹席上——不是趴着,是坐着。他昨天第一次自己坐住了,撑了一小会儿,然后倒了。今天他又试了一次,撑的时间比昨天长了几息。章佩瑜坐在门槛上择菜,没有扶他,也没有走开。春桃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看着念瑾稳稳地坐着:“他坐住了。”
章佩瑜没有抬头:“坐得住就好。坐住了,才能站起来。”
巧英从厂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念瑾,然后转身回了厂房。
傍晚。灶房。春桃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咚咚咚”,齐整而均匀。巧英走进去,站在灶台旁边。春桃没有抬头:“小姐,今天码头来了个跑腿的,送了封信来。没有落款,但信封上的字迹你认得。”
巧英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钟巧英亲启”,字迹瘦长,笔画收得干净,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把每句话的尾巴都收住。她认得这笔字——是钟庆堂的。她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很密,像是一个人借着很短的时间把所有能说的话都挤进去了:
“巧英:佐藤近日启程前往重庆,我随行。他将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暂时不会回武汉。他此行的意图尚不明朗,但我会留心观察。另,明轩仍在日本,被安置在东京郊外的一处宅子里。我最近辗转得知,他仍在读书,起居有人照料,但不得出门。我已经托人往那边送了信,告诉他——家里还有人等他回来。如果佐藤问我为什么跟来重庆,我的理由是‘替父亲收几笔旧账’。你这边一切照旧即可,不用刻意回避。我若有机会,会去染坊看你们。但若无必要,不会露面。庆堂。”
巧英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口。春桃正在盛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庆堂少爷说什么了?”
“他来了重庆。跟着佐藤一起来的。”
春桃的手顿了一下:“那他——”
“他还在里面。”巧英的声音不高,“他说他会留心观察。让我们不用刻意回避他。”
春桃没有追问。她把菜盛进碗里,端到石桌上,用筷子拨了拨碗沿,让热气散开一些:“那明轩呢?他还好么?”
“在日本。还在读书,不得出门。”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庆堂已经托人往那边送了信。告诉他,家里还有人等他回来。”
春桃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孩子才十一。一个人在日本,也不知道怕不怕。”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她围裙的边角,她抬手按住,像按住一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话。
入夜。账房。
巧英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钟庆堂那封信。窗外有月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纸页的边角。她想起钟明轩的样子——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祠堂里。他缩在角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布孝衣,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后来祠堂散了,他站起来想跟着庆堂走,被张氏拉住了。他在门缝里看了她一眼,然后门合上了。
她不知道他在日本怕不怕。她只知道庆堂托人往那边送了信,信里写的是“家里还有人等他回来”。她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明轩看到信的时候,会不会哭。她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十一岁。”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和她刚刚撑起钟家时一样大。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信封边角,像隔着那道裂痕碰了碰另一个在等待的人。
元月二十八日。清晨。巷口。
赵桂兰从码头买菜回来,在巷口看见了王德胜。他没有靠近院门,只是站在巷口的石阶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赵桂兰,他微微欠了一下身:“赵姐,又见面了。”
赵桂兰没有停下脚步:“我说过了,钟家的路,钟家自己走。”
“赵姐,佐藤先生托我带一句话。”王德胜的声音不高,“他说——‘春天快到了,种地的要种地,过日子的要过日子。路是宽的,各走各的,不挤。’”他顿了一下,“他在重庆开了间铺子。卖布的。就在朝天门码头东边第三家。铺子叫‘春风里’。”
赵桂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王德胜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赵桂兰走进院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走进账房的时候,巧英正在看备用本。赵桂兰把刚才在巷口听到的话转述了一遍。巧英的手在备用本上停了一下:“春风里。”
“他说佐藤在重庆开了间布庄。”
巧英放下备用本:“他不是来打我们的。他是来站到我们旁边的。不挤,但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她顿了顿,“庆堂也到了重庆。他跟着佐藤一起来的。”
赵桂兰站在门口:“那咱们怎么办?”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咱们不关门,也不请他进来。他开他的铺子,我织我的布。一条街上两家店,各卖各的。庆堂在里面,他不会让佐藤伤到我们。明轩在日本,有人等着他回来。”
入夜。账房。
巧英在灯下翻备用本。她没有翻到“雨水”,也没有翻到“惊蛰”。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那张空页上写:
“今天是怀瑾走后的第八天。念瑾已经能自己坐住了。春桃说树生哥能走到溪对岸了,等他走到镇上就回来。宋云澜还没有消息,六月初六还有五个月。佐藤在码头开了间铺子,叫‘春风里’。王德胜来说‘路是宽的,各走各的’。庆堂也到了重庆。他说他在里面,让我们不用刻意回避他。明轩还在日本,十一岁,一个人。他托人往那边送了信,信上写‘家里还有人等他回来’。春天快到了。怀瑾还没到归队的那天。他还在路上。庆堂在路上。明轩也在路上。等信、等人、等春天过完。都会到的。”
她合上备用本。窗外有风从江面上来,穿过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一匹正在被慢慢织下去的布,经纬交错处,还留着一截没有收的线头。远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低低的,长长的。她伸出手,把灯罩扶正,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亮着。
二月初一。清晨。重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码头边上等人,包袱搁在脚边。码头东边第三家铺子,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露出里面的货架。货架上挂着几匹布,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有招呼客人,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江面。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方嵌着一块窄窄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春风里”。
巧英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拢。远处有一条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急着下船,只是站在船头,像在等船停稳了再迈出那一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还要回去织布。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比她的脚步慢一些。她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该站的位置,不再往前迈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的背影,在想着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走过了拐角,身后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江上的水声还在响。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春桃正站在巷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汤,白汽在冬末的晨光里缓缓上升,像一句正在被记住的话。她走过去,接过了那碗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