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天刚蒙蒙亮。
陆怀瑾站在云锦坊门口,换回了那身灰绿色军装。腰间的皮带扎得很紧,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把衣领压出一道褶子。
巧英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
春桃站在巧英身后,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拧成了麻花。
钟翰文坐在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钟巧明从书房窗户探出半个脑袋,被钟翰文挥手赶了回去。
“就送到这里吧。”陆怀瑾看着巧英,“外面凉,你穿得少,回去加件衣裳。”
巧英没有动。“你路上小心。”
“嗯。”陆怀瑾顿了顿,“三天后山本雪子再来,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怀瑾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巧英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并肩作战的兄弟。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巷口。
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
巧英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闪一闪的。他走到树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然后拐弯,消失在巷口。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手帕上。“小姐,陆先生走了。”
巧英转身走回院子。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从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走进账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生产计划表,一张是原料库存清单,一张是空白。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三天。”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春桃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巧英已经把这页纸折好,压在了账本底下。她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擦了擦嘴。
“春桃,你去把堂哥叫来。还有树生哥。”
春桃应了一声,放下托盘就跑出去了。
一刻钟后,钟庆堂和陈树生都到了账房。钟庆堂从王家赶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试管,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巧英把门关上,三个人围坐在桌前。
“山本雪子给了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巧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布置生产任务,“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她到底是谁。第二,她在苏城住在哪里。第三,她带了多少人。”
钟庆堂第一个开口。“山本雪子,我昨晚查了一夜。她在苏城住在阊门饭店,包了整个三层。随行人员至少有六个,都是日本人,名义上是商社职员,实际上应该是军部派来的特工。”
“阊门饭店?”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苏城最好的饭店。她不怕暴露?”
“她不怕。”陈树生忽然开口了。他把试管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她不是来偷偷摸摸的,她是来明着逼你的。渡边健次走的是暗路,吃了亏。这次换个人,走明路。她知道你有军需订单,知道你跟军需处有往来,她就是要让你知道——日本人盯上你了,你跑不掉。”
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蝉叫得很响,像在锯木头。
巧英点了点头。“树生哥说得对。她不是来求我的,她是来通知我的。三天后要么交出秘法,要么云锦坊从苏城消失。”她顿了顿,“那我们就让她知道,云锦坊不是她说毁就能毁的。”
钟庆堂坐直了身子。“巧英,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合作社的二十六家铺子,全部进入戒备状态。谁家发现生面孔,马上报。谁家有人被收买,主动交代的不追究,隐瞒不报的逐出合作社。”巧英看着钟庆堂,“堂哥,你一个一个铺子去通知,今天就跑完。”
钟庆堂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巧英叫住他,“王掌柜那边,你多看着点。他肯写信坦白,说明良心没坏。伤好了让他回来,合作社的位置给他留着。”
钟庆堂愣了一下。“你还信他?”
“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都没画图纸,这样的人,值得信。”巧英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去忙吧。”
钟庆堂走了。账房里剩下巧英和陈树生。
陈树生把试管往前推了推。“银杏酸的浓度到了百分之八十七。涂层的防水性能也提升了,我用你上次给我的军需处样品做的对比测试,新涂层的吸水速度比旧款快三成。”
巧英看着那根试管,淡黄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树生哥,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春桃盯着我睡的。”陈树生的语气很自然,“她说‘陈先生,您不睡觉小姐会担心’。我就去睡了。”
巧英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树生哥,怀瑾走之前给你的那个新涂层参数,你看了吗?”
“看了。”陈树生的表情认真起来,“那个要求很高。防水、透气、不刺激伤口,三项指标都要达标。我算了一下,以现有的材料,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出第一版样品。”
“半个月太长。山本雪子只给了三天。”巧英抬起头,“树生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告诉你,时间紧。但质量不能降。怀瑾说前线的伤兵等不了,这句话你也听见了。”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会尽快的。”
他站起身,拿起试管,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巧英。”
“嗯?”
“山本雪子再来的时候,让我在场。”他没有回头,“我不是要掺和你的事。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她。”
巧英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好。”
陈树生走了。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气里有墨汁的味道、旧木头的气息、还有窗外红豆花的甜香。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坐在这个位子上,面前也摊着账本,眉头微蹙。她小时候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母亲算账。母亲打算盘的声音很好听,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之后不久。
她那时候十一岁,还不懂什么叫战争,只知道那几天母亲脸上的笑容少了,眉头总是皱着。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母亲面前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留着八字胡,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但母亲没有笑。母亲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苏女士,我们老板很有诚意。价钱您随便开。”
“不卖。”
“您再考虑考虑。华国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说了,不卖。”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请回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变冷了。“苏女士,您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门在那边。”
那个男人走了。母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巧英当时不懂,为什么母亲看起来那么累。现在她懂了。母亲扛着的,是整个钟家。和她现在扛着的一样。
巧英睁开眼睛,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是母亲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母亲的字迹,端正清秀。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日本人又来买配方了。第三次。这次换了一个人,穿西装,说华语,笑起来像弥勒佛。但我看得见他的眼睛,和前面两次来的人一样——他们要的不是配方,是钟家的根。英英还小,翰文身子不好。我不能倒。门关好,谁敲门都不开。”
巧英的手指在“门关好”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母亲的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她翻到后面一页。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那个日本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说是来谈生意的,实际上是在看厂房的布局。我让老张叔盯着他们,一步都没让他们离开账房。走的时候,那个日本人说‘苏女士,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守不住’。我说‘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再翻一页。
“民国二十三年九月。渡边健次第一次来。这个人不一样,他不笑,不威胁,很客气。但越客气的人越危险。他在坊里待了半个月,每天都在看。看织机,看染缸,看工人怎么操作。我跟翰文说,这个人还会再来。翰文说,来了就赶走。我说赶不走的。他想要的东西没拿到,不会走。”
巧英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母亲说得对。渡边健次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他没有走。他换了个人来。山本雪子。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经纬之心”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出账房。
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很,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春桃在灶房里煮了一大锅绿豆汤,用木桶装了提到厂房里,一勺一勺地分给工人。
阿青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春桃姐,小姐今天怎么没来厂房?”
春桃压低声音。“小姐在账房忙。来了个坏人,要找小姐麻烦。”
阿青脸色一变。“什么坏人?”
“你别问了。反正你们这几天多加小心,下工了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阿青点了点头,端着碗回到织机前。她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拿起梭子的时候,稳了。
厂房里织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咔哒咔哒,比蝉叫还密。
巧英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墙头的碎玻璃还在,但有几处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墙头。她记下来,回到灶房找了春桃。
“春桃,你去买两斤碎玻璃,找几个工人,把墙头缺的地方补上。”
春桃正在洗碗,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小姐,我这就去。”
“先把碗洗完。”
“洗完了。”春桃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就往外跑。
巧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春桃跑出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春桃!”
春桃停下来,回过头。
“路上小心。别跟生人说话。”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傍晚,钟庆堂回来了。他跑了一整天,二十六家铺子全部通知到了,嗓子都哑了。
“巧英,都通知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有几家铺子吓得脸都白了,说要关门歇业。我说歇什么业?你关了门,日本人就不来找你了?他们找你更轻松。开门做生意,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巧英给他倒了杯茶。“你这么说,他们听了吗?”
“听了。但王掌柜的事让他们害怕。”钟庆堂放下茶壶,“巧英,我觉得合作社里可能还有别的人被收买了。今天我去钱掌柜的铺子,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躲躲闪闪的。”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钟庆堂靠回椅背,忽然压低了声音,“巧英,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阊门饭店附近转了一圈,看见山本雪子了。她在大堂里喝茶,对面坐着一个华国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像个政府官员。”
“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一直背对着我。”钟庆堂皱了皱眉,“但我觉得那个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巧英的心紧了一下。“你再想想。”
钟庆堂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
“别急。慢慢想。”巧英站起来,“堂哥,你今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钟庆堂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巧英,我爹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不完。我不是替他赎罪——赎罪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想做对的事。这是我欠我自己的。”
巧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钟庆堂走了。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有点灯,在昏暗里坐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山本雪子在阊门饭店见了一个华国男人。政府官员。眼熟。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说过的话——“内鬼往往是最亲近的人,因为你不会怀疑他。”
她的手攥紧了。
入夜,巧英没有回卧房。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厂房门口。春桃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小姐,您还没吃晚饭。”
巧英端起来吃了两口,放下。“春桃,你去睡吧。”
“我不困。我陪着您。”春桃在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小姐,您怕不怕那个日本女人?”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怕。”
“我也怕。”春桃的声音小小的,“但我不怕她来,我怕您一个人扛着。”
巧英转过头,看着春桃。月光照在春桃脸上,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想起前一年的正月初四,春桃坐在灶房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双磨破的拳套。巧英端了一碗绿豆汤进去,放在灶台上:“那你就留在钟家。”春桃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副拳套放在脚边。
那之后一年多,她们一起走过很多路。春桃从不多问,只答“好”。有一次她病了一整夜,巧英守到天亮,端药进来。春桃喝完,把碗递还给她,手没有抖。
“春桃。”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春桃抬起头,目光在巧英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妹子,见外了。此生宋先生和你都是我的亲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过过的。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第一次听见自己用这两个字。她没有改口,低下头,把面碗往巧英那边推了推:“快吃,凉了。”
巧英端起来,夹了一箸面,没抬头:“那以后别叫小姐了。”
春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但嘴角动了一下。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厂房里的织机都停了。工人们早就走了,整个云锦坊只剩下巧英、春桃、陈树生和钟翰文父子。陈树生的实验室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伏在实验台前的影子。
巧英站起身,走到实验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陈树生正对着一排试管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他的侧脸被油灯照着,轮廓很清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账房,她点起油灯,翻开“经纬之心”。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内侧那行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她从来没有问过陈树生这行字是什么意思。也许不需要问。
她提起笔。
“七月二十。怀瑾走了。山本雪子的三天期限,第一天。堂哥查到她在阊门饭店,带了六个人。她在饭店见了一个华国男人,政府官员,堂哥说眼熟。会是谁呢?墙头的碎玻璃补上了。春桃哭了。她说‘我怕您一个人扛着’。她刚来钟家那年,说‘小姐,我护着你’。她一直没有忘记。树生哥还在实验室。他总是不睡觉。银杏酸百分之八十七了。他说‘不想你一个人面对她’。我让他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很多人。翻到娘的笔记本。她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关好门,谁敲门都不开。我不会开门的。”
她写完之后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梭,在灯下看了看。银梭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枚印章。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回去。
再拿出那把匕首。匕首的皮鞘被她摸得发亮,刀柄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把匕首抽出来,在灯下看刀刃。刀刃很薄,很亮,能照见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
她说过不哭。
她把匕首插回去,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窗外的蛙声很响,像是在开大会。远处的运河上,船夫的夜号断断续续地传来,今晚唱的不是平常的调子,像是哭腔。
巧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一天过去了。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