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苏城。
天没亮,巧英就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了。
不是炮声。是警报。防空警报。声音从城东的警察局方向传来,尖厉刺耳,像一把刀在铁皮上刮。她猛地坐起来,匕首握在手心里,赤脚冲出账房。
院子里,春桃已经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小姐,什么声音?”
“防空警报。”陈树生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又扣错了,“飞机来了。日本人。”
巧英抬头看天。天刚泛白,云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飞机,只听见声音——发动机的轰鸣从东边传来,由远及近,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黄蜂在头顶盘旋。
“进灶房。躲到灶台后面。”巧英推了春桃一把,转身冲进堂屋。
钟翰文已经坐起来了,巧明还蜷在他旁边,被警报声吓得瞪大眼睛,嘴唇发白。钟翰文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爹,去灶房。灶台后面安全。”
钟翰文没有动。“英英,你先走。”
“我不走。您带巧明先去。我马上来。”巧英蹲下来,看着巧明,“巧明,别怕。跟爹去灶房。姐一会儿就来。”
巧明点了点头,攥着钟翰文的衣角,跟着他走进灶房。春桃已经把灶台后面的空地清出来了,铺了两床旧被子,让钟翰文和巧明坐下。
巧英跑出灶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飞机的影子,但声音越来越大。一架,两架,三架——她数着,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不是轰炸机,声音不对。是侦察机。
陈树生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三架。还是昨天的那种,侦察机。但今天飞得更低。”
“他们看什么?”
“看铁路。看公路。看苏城有没有军队调动。看工厂的位置。”陈树生的声音很低,“巧英,他们在给后面的轰炸机标靶子。”
巧英的手握紧了。飞机声渐渐远去,警报声也停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心跳。
“树生哥,你今天做什么?”
“培训新人。新涂层,五个人都要学。机器也要调。顾师傅今天来修织机,我跟他一起弄。”陈树生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这次扣对了,“巧英,你今天还招人吗?”
“招。再招五个。”
辰时,昨天招的五个人都来了。
赵桂兰站在厂房里,看着那些织机,眼睛发亮。她伸手摸了摸一台织机的梭子,手指在木头上滑过,像在摸一件值钱的宝贝。
“赵姐,你会用这种织机吗?”巧英站在她旁边。
“会。俺以前在无锡的厂子里干过,跟这个差不多。”赵桂兰坐下来,拿起梭子,推了一梭子。咔哒,声音很脆,很准。梭子在她手里像一条鱼,在织机间穿行。
陈树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赵姐,你以前用过涂层绷带的料子吗?”
“没有。但您教,俺学。学不会不吃饭。”
陈树生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绷带料子,铺在桌上。“你看,这种料子比普通的厚一点,但更软。涂层的配方我已经调好了,在实验室的桶里。使用时,用刷子均匀地刷在料子上,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了浪费,太薄了不防水。”
赵桂兰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料子的纹理。“陈先生,俺能试一下吗?”
陈树生把刷子递给她。赵桂兰蘸了料,在料子上刷了一下,动作很稳,不快不慢。刷完一片,她停下来,看了看。
“陈先生,您看行吗?”
陈树生看了看,拿起一把尺子量了一下涂层的厚度。“行。就照这个样子做。”
孙德胜站在染缸旁边,正在调色。他把一勺靛蓝倒进缸里,搅了搅,看了看颜色,又加了一勺。顾长根蹲在一台织机旁边,正在换一根磨损的梭芯,手指很灵活,几下就换好了。李小妹坐在赵桂兰旁边,跟着她学刷涂层,手有些抖,但很认真。周明坐在账房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脆。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账房。
巳时,招工的人又来了。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拿着布样,有的空着手,有的站在太阳底下等,有的躲在墙根的阴凉里。
春桃跑进账房,“小姐,外面来了好多人!”
巧英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她。有的人认识她,叫了一声“钟大小姐”;有的人不认识,只是看着。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会织布的站左边,会染布的站右边,会的站中间。”巧英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人群动了一下,很快分成了三堆。左边人多,右边人少,中间站了几个。
巧英一个一个地看。先看手。有茧的留下,没茧的,问两句——心不在织布上的,不要。看完手,问两句——家在苏城本地的,优先;外地来的,问清楚来路。半个时辰,她挑了三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
女的都是织布出身,男的会调染料。
“春桃,带他们去厂房,让树生哥教。”
春桃应了一声,领着三个人走了。剩下的人有的散了,有的还在门口站着。巧英看着他们,“今天不招了。明天再来。”
人群渐渐散了。
巧英转身走回账房。钟庆堂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巧英,合作社那边今天有人来打听,问云锦坊还招不招工。我说招。又问工钱多少。我说面议。又问能不能把铺子关了来云锦坊干。”钟庆堂顿了一下,“巧英,有铺子想关门了。”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谁的铺子?”
“钱记布庄的孙老板走了,铺子空着。有人想盘下来,改行做别的。还有一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姓林。他说生意不好做,想关了门来云锦坊当工人。”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堂哥,你去跟林掌柜说,铺子不要关。合作社的人,铺子在,人在。铺子关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再聚就难了。”
“好。”
“还有,钱记布庄的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租,租金便宜一点也行。铺子开着,街上就还有人。街上有人,苏城就还没散。”
钟庆堂看着她,看了两秒。“巧英,你说得对。人去楼空,楼空了,就真的没人了。”
午后,巧明放学回来了。先生今天没来上课,学校关门了。说是防空警报响了,怕出危险,让学生们回家。
巧明跑进院子,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跑得红扑扑的。他看见巧英站在账房门口,冲过来抱住她的腰。
“姐!今天飞机来了!我们在学堂里听见了,先生让我们趴在桌子底下。我趴在桌子底下数数,数到一百,飞机就走了。”
巧英摸了摸他的头。“怕不怕?”
“不怕。先生说了,日本人来了,趴着就行。趴着就看不见你,你就安全了。”
巧英蹲下来,平视着弟弟的眼睛。“巧明,先生说得对。日本人来了,趴着。趴着就安全。但你记住——趴着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趴着。”
巧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姐,我饿了。”
巧英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灶房。春桃正在蒸桂花糕,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气,满屋都是桂花的甜味。
“春桃,桂花糕好了吗?”
“快了。再等一会儿。”春桃揭开蒸笼看了一眼,用筷子戳了戳,又盖上了,“小姐,今天蒸了两笼。一笼给工人当点心,一笼留着您和老爷吃。”
巧明踮着脚尖,扒着灶台往上看。春桃笑了。“小少爷,别急。熟了给你挑一块最大的。”
巧明咽了咽口水,乖乖地站在旁边等。
傍晚,陈树生从厂房出来,肩膀上的毛巾湿透了。他走进账房,在巧英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
“巧英,今天新来的三个,都学得差不多了。赵桂兰最快,今天已经独立刷了二十卷绷带。孙德胜调了五缸染料,颜色都正。李小妹慢一点,但手稳,刷出来的涂层厚度均匀。”
“顾师傅呢?”
“织机修了三台。还有两台明天修。”陈树生放下茶壶,“巧英,明天再招五个人,后天就能三班倒了。机器不停,人也不累。”
巧英点了点头。“树生哥,你今天看见飞机了?”
“看见了。三架。飞得很低,机翼上的红膏药看得清清楚楚。”陈树生的声音很低,“巧英,他们下次来,就不是侦察了。”
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树生哥,你说,苏城会挨炸吗?”
陈树生看着她。“会。但不是现在。上海还没打起来,苏城还是后方。后方不会挨炸。”他顿了顿,“但上海的仗,迟早要打。打起来,苏城就是前线。”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红豆架上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两片嫩叶已经舒展开了,绿得发亮。烧焦的那截藤蔓上,第二个新芽也冒出来了,比第一个小,但也是绿的。
“树生哥,你说,红豆架能活到秋天吗?”
陈树生走到她旁边,看着那根藤蔓。“能。它的根没死。根在,就能活。”
巧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暮色里,镯子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树生哥,你去做事吧。我去看看爹。”
陈树生点了点头,走了。
巧英走进堂屋。钟翰文坐在收音机旁边,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滋滋的杂音像一个人在叹气。巧明趴在他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
“爹,您今天听见飞机声了吗?”
“听见了。三架。往西边去了。”钟翰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英英,你说,苏城的人会跑吗?”
巧英在父亲对面坐下。“会。有的人已经跑了。钱记布庄的孙老板走了,永昌染坊的吴老板也走了。还会有人走。”
“你为什么不走?”
巧英看着父亲。“爹,您为什么不走?”
钟翰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走不了。你娘在这里。她的织机在这里。她的骨灰在这里。我走了,她就一个人了。”
巧英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我也是。我走了,你们就一个人了。”
钟翰文看着女儿,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反握住巧英的手,粗糙的掌心,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树枝。
巧明抬起头,看着父亲和姐姐,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姐,桂花糕甜。”
巧英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
“甜就多吃一块。春桃说了,给你挑最大的。”
巧明咧嘴笑了,桂花糕的渣子粘在嘴角,一粒一粒的。
入夜,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今天的招工名单拿出来看。又加了三个名字——王秀英、张德茂、刘巧云。八个人了。加上昨天的五个,十三个。树生哥说再加五个就能三班倒。快了。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翻开“经纬之心”。
“八月七日。防空警报响了。三架日本飞机,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树生哥说,他们下次来就不是侦察了。爹说,他不走。娘在这里。织机在这里。骨灰在这里。他走了,娘就一个人了。我说,我也不走。我走了,你们就一个人了。巧明吃了桂花糕,说‘甜’。他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不懂也好。懂了就该怕了。今天招了三个人。加上昨天的,十三个了。树生哥说再加五个就能三班倒。快了。怀瑾在保定。门锁好了。炮声又近了。但红豆架的根没死。根在,就能活。”
她合上账本,放进抽屉。
窗外,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是《茉莉花》,调子很慢,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她听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炮声还在响。但她不觉得吵了。因为红豆架的根没死。根在,就能活。
她躺下来,匕首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她没有拿出来。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