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苏城。
炮声是在凌晨四点响起的。不是远处闷响,是清晰的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东边敲一面巨大的鼓。巧英从地铺上坐起来,匕首握在手心里,刀鞘被她的汗浸得发滑。
她听着炮声,数了十下,停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又响了。这次更近。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天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红豆架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是苏城的,是从东边飘来的。风把硝烟的味道送过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把匕首别在腰间。
天刚亮,春桃就端着粥进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小姐,您昨晚听见了吗?炮声比昨天近了好多。”
“听见了。”巧英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春桃,今天煮粥多放一把米。粥稠一点,耐饿。工人今天要加一个时辰的班。”
春桃点了点头。“小姐,那三家掌柜今天会开门吗?”
巧英放下碗。“会。钱掌柜说了开,他就会开。刘掌柜也会。周掌柜——他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他点头的时候,比别人慢了半拍。”巧英站起来,“但慢半拍也是点头。他开了,就是开了。”
辰时,钟庆堂来了。他今天没有骑车,是走来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巧英,你看。”他把报纸递过来,指着头版,“上海的消息。”
巧英接过报纸。头版上用大号黑体字写着——“日军续增,沪上告急”。下面是一行小字——“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称:我军已部署完毕,随时应战。”
她把报纸放在桌上。“堂哥,合作社那边今天怎么样?”
“钱掌柜的铺子开了。刘掌柜的也开了。周掌柜——”钟庆堂顿了一下,“没开。”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什么原因?”
“他儿子从上海回来了。说是亲眼看见日军在上海登陆,吓破了胆。周掌柜说‘命比钱重要’,不开了。”钟庆堂坐下来,端起茶壶灌了一口,“巧英,周掌柜的铺子在合作社里是最大的。他不开了,原料供应至少要少三成。”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堂哥,周掌柜的儿子在上海做什么?”
“在洋行当伙计。说是上个月刚去的,还没站稳脚跟,日本人就来了。他从上海一路跑回来,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脚上全是泡。”钟庆堂的声音低了下去,“巧英,他儿子看见的东西,不是谣言。是真的。”
账房里安静了。
“是真的,就更不能关。”巧英站起来,“堂哥,周掌柜的铺子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巧英,你去没用。他连我的面都不见,他儿子把门从里面闩上了,谁叫都不开。”
巧英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豆架。新芽又长大了一点,两片嫩叶已经展开了,绿得发亮。烧焦的那截藤蔓上,第二个新芽也冒出来了,比第一个小,但也是绿的。
“堂哥,他不开门,我就站在门口。站到他开为止。”
钟庆堂看着她,看了很久。“巧英,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钟庆堂站起来,“我陪你去。”
巳时,巧英和钟庆堂走到周记绸布庄门口。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从门缝里看不见里面的光。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抽烟。
“周掌柜的铺子今天没开?”巧英问。
杂货铺老板抬起头,看见巧英,愣了一下。“钟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周掌柜。”
“别看了。他家儿子从上海跑回来了,说是日本人已经打到闸北了。周掌柜吓得一天没出门。”老头把烟头在石阶上摁灭,“钟大小姐,你也别在这儿站了。上海真要打起来,苏城也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赶紧回吧。”
巧英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是木头的,漆已经褪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周记绸布庄”,字是金粉写的,也被晒得发白了。
钟庆堂站在她旁边,低声说:“巧英,他不会开的。”
巧英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拿出那把匕首,握在手心里。钟庆堂脸色变了。
“巧英,你要干什么?”
巧英没有理他。她把匕首的刀鞘取下来,用刀柄敲了三下门板。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掌柜,我是钟巧英。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周掌柜,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儿子从上海回来了,你担心他的安全,关了门。我不怪你。”巧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关了门,日本人就不来了?你儿子的脚跑了泡,跑了一天一夜,跑回苏城。你关上门,他就安全了?”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周掌柜,合作社的二十六家铺子,从成立的那天起,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难,我不看着。你今天不开门,我明天还来。明天不开,后天还来。我站到你开为止。”
她收起匕首,别回腰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晒在头顶上,火辣辣的。巧英的布鞋踩在石阶上,石板被晒得发烫,脚底像是踩在烙铁上。她没有动。
钟庆堂站在她旁边,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阶上,哧的一声就干了。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杂货铺的老头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钟大小姐,回去吧。他不会开的。”
巧英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又过了一刻钟。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开了。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咯吱——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门板卸下一块。
周掌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脚上缠着绷带,坐在一把椅子上。
“钟大小姐,进来吧。”周掌柜的声音沙哑。
巧英走进铺子。铺子里很暗,窗帘都拉上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着,翻到一半的页面上落了一层灰。
“钟大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关门。”周掌柜低下头,“但我是真的怕。我儿子从上海跑回来,说日本人已经打到闸北了,死了好多人。他说苏城也保不住,让我关门跑。”
巧英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坐在椅子上,脚上的绷带渗出血迹,脸色白得像纸。
“你叫周明?”巧英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钟大小姐,我在上海虹口的洋行做事。上个月刚去的。前天晚上,我听见炮声了。不是打炮,是打仗。日军陆战队和国军在路上就交火了。我在洋行的楼上,亲眼看见国军的部队从虹口开过去,一队一队的,全是德械师,钢盔在路灯下反着光。领头的军官骑马,腰板挺得很直。旁边的人说,那是八十七师,刚从德国训练回来的。”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但没走多远,日本的飞机就来了。三架,贴着屋顶飞,机枪扫下来,一队人倒了一半。街上全是血。”
账房里安静了。
“第二天,洋行关门了。老板跑了,伙计们也跑了。我跟着人群往外跑,跑了一天一夜,脚上全是泡,鞋子跑掉了一只。路上全是人,有的往西跑,有的往南跑,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巧英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周明,你看见的那些国军,他们退了没有?”
周明愣了一下。“没有。死了的没退,活着的也没退。飞机的机枪扫完一轮,剩下的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巧英转过身,看着周掌柜。“周掌柜,你听见了。国军没有退。伤兵还在前线等着我们的止血带。你关了门,止血带就少了一批。止血带少了,伤兵就会死。”
周掌柜低下头。
“你怕,我也怕。但怕完了,要想想——我们退了,前线的伤兵怎么办?”巧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掌柜,合作社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你今天不开,明天开也行。明天不开,后天开也行。但你关了门,你的铺子就在这里,你跑不了。日本人来了,门关着,他们就不进去了?”
周掌柜抬起头,看着巧英。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钟大小姐,我明天开门。”
巧英点了点头。“好。茶我泡好了,等你来喝。”
她走出绸布庄。太阳晒在头顶上,晒得她眼前发黑。钟庆堂跟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巧英,你没事吧?”
“没事。晒的。”巧英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影散了,“堂哥,你去合作社把那几家还开门的铺子统计一下,原料还剩多少,工人还有多少。仗打起来,苏城会乱。乱的时候,我们要知道谁还在。”
钟庆堂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他走了。巧英一个人走在巷子里,步子很慢。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被晒得发烫,脚底像是踩在烙铁上。她没有停下来。
走到云锦坊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长,两边的封火墙很高,把太阳遮住了一半。墙根下坐着一个乞丐,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
巧英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放在碗里。乞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把铜板攥在手心里。
巧英转身走进院子。
午后,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过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刮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巧英,军需处那边有消息了。”他走进账房,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我刚去电话亭打的电话。他们说,检测结果还要等一天。明后天就能出来。”
巧英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是陈树生的字迹,写得很工整——“样品检测中,结果明后天出。处长说,数据不错。”
“数据不错?”
“嗯。他在电话里说的原话是‘数据不错,比我预想的好’。但没有说能不能通过。”陈树生在她对面坐下,“巧英,你觉得能通过吗?”
巧英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能。”陈树生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一件多了不起的事,“但我觉得不算。军需处说了才算。”
巧英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等。”
陈树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巧英,你今天去周掌柜的铺子了?”
“去了。”
“他开了吗?”
“明天开。”
陈树生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实验室。
巧英坐在账房里,翻开“经纬之心”。
“八月四日。周掌柜的铺子关了。他儿子从上海跑回来,说日本人打到闸北了。国军的德械师开过去了,飞机来了,扫了一轮,死了的没退,活着的也没退。周明说,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周掌柜明天开门。茶泡好了。炮声又近了。风里有硝烟的味道。怀瑾在保定。门锁好了。”
她合上账本,放进抽屉。
窗外,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不是急急的歌,是一首很慢的歌,调子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她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苏武牧羊》。
“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里躺着。
炮声还在响。不是从东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至少在巧英的耳朵里是这样。但她知道,明天周掌柜会开门。茶泡好了,等人来喝。
夜很长。但壶里的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