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春分已过,苏城运河边的柳树绿透了整条巷子。云锦坊的织机声从早响到晚,长期供应体系的第一批物资已经全部入库,春分纹的尾单也下了织机,第二批军需订单的经线正在上机。巧英在教室里给六个掌柜讲完最后一堂固色工艺的温控课,合上教案。周德馨收拾笔记本的时候忽然抬起头。
“钟大小姐,码头那边最近又不太平了。听说昨天城南货栈的装卸费又涨了一成,船期也比上个月乱了。我老表在码头做搬运,说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好像是沪上那边过来的。”
巧英把教案放进抽屉里。“沪上过来的?”
“嗯。不像是宋先生的人,也不像是陆长官那边的。倒像是……”周德馨压低声音,“渡边家那边的人。我听老表说,他们不搬货,只站在货栈门口看,看哪家染坊的货船进港,看哪家铺子的板车出码头,还拿本子记。”
周德馨走后,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据。“小姐,城南码头的装卸费涨了一成,咱们的货船明天要进港,得多付一笔。另外,听说渡边健次那边有人在码头盯了好几天,专盯进出港的货船。宋先生那批染料也差点被拖住,货被记走了一半,剩下的才趁夜转上了军用货栈。”
巧英接过单据看了一眼。装卸费涨了一成,这笔钱云锦坊出得起,但那些刚从围城里喘过气来的小染坊未必出得起。渡边健次这步棋下得比钟庆堂更阴——钟庆堂围城,围的是原料和销路,是明刀明枪的商业封锁;渡边健次围的是码头,是物流节点,是让所有依赖这条水路的小染坊都喘不过气。
“赵瑞祥那边怎么样?”
“赵掌柜的铺子还挂在钟记的供货合同上,他的靛蓝粉还是从钟记拿的。但听说他最近也在犹豫——钟记的价格虽然低,但每次进货都要跟钟庆堂的人低一次头。他不好受。周掌柜倒是退了钟记的单子,可他儿子在沪上读书的学费是借的。码头涨一成,他每个月就得多掏一份钱。”春桃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渡边健次这是要从侧面敲。原料敲不动,就敲物流;物流敲不碎,就敲那些撑不住的小掌柜,敲他们一个个缺钱的关节。敲久了,总有一个会碎。”
巧英的手指在织机横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敲关节,我们就加固关节。赵瑞祥那边,你让福伯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供货合同从钟记转出来——云锦坊可以按钟记的价格给他供靛蓝粉。周掌柜儿子的学费,你跟苏姨说一声,让苏记绸庄出面借给他,不收利息,毕业之后慢慢还。让苏姨别声张。”
春桃应声去了。巧英在织机前坐下,拿起梭子。这批经线是军需处长期供应体系的第一批正式订单,陆怀瑾昨天亲手把物资清单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还顺手把工具箱里那把旧扳手放在织机旁边的搁板上——手柄上缠着的防滑布条磨出了毛边。她问他是不是每个厂都送扳手,他说只送过这一把,因为是父亲留下来的。她低下头继续织惊蛰纹,想起他说“长期”那天的拥抱——军装上的金属扣微凉,她听见他的心在军装底下沉稳地跳着。
三月初六,钟记绸布庄。
钟庆堂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他正在核算新式人造丝的首批到货量,电话响了。是渡边健次。
“钟少爷,码头那边的几个记账的人,是你派去的?”
钟庆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不是。我的人在城南码头只做货栈租赁,不做码头上的事。记账的人不是我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不是你派的,那就是我叔叔那边直接派下去的。他老人家等不及了,亲自下场了。不过钟少爷,你的人造丝走了沪上,苏城这边的织染市场,你是不是打算彻底放手了?”
“苏城的织染市场,我放手不放,渡边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钟庆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围城三个月,我手上的资源折了三成。再围下去,别说新式人造丝,钟记自有铺子的老客户都要跑光了。渡边先生如果还想继续用我,就该知道强弩之末的道理。新式人造丝走沪上是绕开云锦坊——不跟她正面争,不代表放弃。另外,渡边先生,我听说最近有人在码头那边记账。那些人不是我派的,也不是您派的——那就只能是令叔那边直接派下去的。他老人家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您?”
渡边健次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谁也不信。他只信‘樱’计划能按期完成。现在期限只剩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开始急了。不过钟少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叔叔手里的牌,不止你和我。他昨天提到了三个人:宋云澜、陆怀瑾、陈树生。他要从这三个人身上找突破口。你觉得,他会先动谁?”
钟庆堂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划过。宋云澜在沪上根基深厚,动他不容易;陆怀瑾手握军需处,动他有风险;陈树生在北平,离苏城最远。
“陈树生。三个人里,他在最远处,看起来最不起眼。但他手里有电光锦的全部配方,巧英教的每一堂课、织的每一匹锦,底子都是他留的。如果把这个人从链条里撬掉,云锦坊的技术根基就断了。”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渡边健次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插手。我叔叔要亲自办。你只管卖你的人造丝——但记住,你的渠道,我随时可以收回来。”
电话挂断。钟庆堂握着听筒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重新拿起笔,在英文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三月初六。码头上出现渡边一郎的人,记账盯梢。渡边健次与我一席话后透露,渡边一郎欲从宋云澜、陆怀瑾、陈树生三人中择一突破。另,渡边健次口头敲打我,暗示可随时收回我的渠道。人造丝这条路,须加快铺开,抢在他收网之前站稳。”
他停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二房要在夹缝里活下去,不能只做渡边家的附庸。人造丝是一根浮木,但他不能只抱一根浮木。
午后,巧英在织机旁核对军需处的长期物资清单。陆怀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清单——自从那天他把旧扳手留在搁板上,每次来清点物资,他都会带一件新的工具。昨天是一把游标卡尺,今天是一盒替换用的防滑布条。
“扳手上的布条该换了。”他把旧扳手从搁板上拿起来,拆下磨出毛边的旧布条,一圈一圈绕上新的。动作很慢,很稳,和他拧螺丝的时候一样,不说话,但每一圈都缠得紧实。
“陆长官,渡边健次那边在码头盯了好几天了。城南货栈的装卸费涨了一成,船期也乱了。我听说他们还在打听赵瑞祥和周德馨的财务状况。”巧英一边核对清单一边说。
陆怀瑾把缠好新布条的扳手放回搁板上。“码头上的事,军需处不方便直接出面干涉民用码头。但我可以让孙叔多留意码头的动向。另外,你让苏姨出面帮周德馨,这步棋走得对。苏曼婷现在是织染行会里唯一一个既不被渡边拿捏、又不依附钟记的人。她出面借钱给周德馨,比云锦坊直接出面更有分量——她是行首,这是行内互助,不是施舍。”
巧英停下手里的梭子,看着他。“我只让她借钱给周掌柜,没想那么多。你把后面的都想到了。”
陆怀瑾低头翻了翻物资清单,纸张在他指间多停留了一瞬。“你想的是帮一个人,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一片人都站得稳。军需处做的就是这事——不是替他们挡所有的风,是让他们自己站得住。”他顿了顿,“长期供应体系批下来之后,军需处可以在苏城设一个固定的物资调配点,不限于云锦坊。以后这些染坊如果要接军需订单,可以走这个调配点统一供货,不用每家自己去码头挨宰。”
巧英笑了笑。“你这是要把军用通道从云锦坊一条巷子铺到整个苏城织染业。”
“铺路的人,不会只铺到一家门口。”陆怀瑾把物资清单翻到下一页,声音依旧很稳。但巧英从他手里接过那份清单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回去,只是翻页的动作又慢了一拍。
三月初七,苏城南城码头。周德馨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刚拿到的装卸费单据,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装卸费比上月又涨了一成半,他每个月出货赚的利润,光这一项就吃掉了大半。他想起巧英昨天让春桃带的话——“苏记绸庄可以借钱给周掌柜儿子做学费,毕业之后慢慢还,不收利息。”他当时站在云锦坊的教室门口,佝偻着背站了很久,然后说:“钟大小姐,这份情,我还。”
但光还情不够。他今天来码头,是想找货栈的管事谈谈,能不能把装卸费降回涨价之前的水平。他刚到货栈门口就被一个生面孔拦住了。那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短打,但看起来不像是常年在码头扛货的人——衣服太新,站在那里的姿势太稳,手里拿的不是扁担,是一本记账簿,记下每一家染坊的货船进出港时间、货量、装卸费缴纳情况。
此人合上记账簿,拍了拍封面。“周掌柜,这两期装卸费还没交齐吧?听说您儿子在沪上念书,学费不便宜。上头说了,只要您签了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合同,“以后码头的装卸费可以给您按老价格算。”
周德馨接过合同翻开,第一页就是长期供货协议——甲方是沪上一家没有挂名的商社,但合同条款里有一条写着“乙方须优先向甲方供应染色坯布,价格由甲方根据市场行情核定”。他认得出这张纸背后的名字,只是对方没有写上去。
“我没念过多少书,但几个字还认得。这是要把我铺子里的货优先卖给你们,价格你们定,我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他把合同还给那人,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开。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周掌柜,您儿子的学费——再过两周就该缴了吧?”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走远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出褶皱的装卸费单据,撕碎,扔进运河里。碎纸片漂在河面上,晃了晃,顺水漂远了。
入夜,云锦坊的灯还亮着。巧英坐在织机前,春分纹的最后几梭子已经织完了,她正在把新的经线上机。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码头统计。“小姐,周掌柜把装卸费单据撕了,扔进了运河。他儿子的学费下周就到期了,但他还是没签那份合同。还有赵掌柜——他下午把钟记的供货合同退了。福伯说他从钟记绸布庄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来了咱们这边,问能不能按钟记的价格给他供靛蓝粉。福伯说可以,他就签了。”
巧英接过统计表,在赵瑞祥和周德馨两个名字旁边分别画了一个圈。“赵瑞祥退了钟记的单子,周德馨撕了渡边的合同。这两个人是围城里最早离开的,也是最早回来的。他们撑过了围城,应该也能撑过这一阵。弹簧被压到极限是不会断的——它会弹回来。”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小姐,你说弹簧不会断,可弹簧也是铁做的。铁会生锈。”
巧英低下头,继续上机。梭子在她指尖穿行,声音很轻却稳。“铁会生锈,但这枚弹簧还没锈。渡边健次以为他捏的是每个人的弱点,但他忘了——那些被捏住软肋的人,也有自己的骨头。”
入夜,苏城军需处临时驻地。陆怀瑾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苏城地图。孙德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信封。“陆长官,码头那边新来的那批人,底细查到了。不是渡边健次的人,是渡边一郎从沪上直接调过来的——三井商社码头课的人,专门做物流管控的。他们在苏城码头的任务不只是盯梢,是要摸清所有染坊的货物流向,然后在物流节点上卡住云锦坊的上下游。另外,今天下午周德馨去码头交装卸费,有人拦着让他签一份长期供货协议。他没签,把单据撕了。赵瑞祥退了钟记的供货合同,转到云锦坊那边去了。”
陆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城南码头的位置点了两下。三井商社码头课——渡边一郎已经亲自下场了。物流管控,这是一步比原料封锁更彻底的棋。原料封锁只卡住进厂的那一条线,物流管控卡的是所有货物进出的所有节点。只要码头还在渡边一郎手里,苏城织染业的咽喉就被他掐着。
“孙叔,军需处能不能在苏城设一个固定的物资调配点?不限于云锦坊,面向所有有军需订单的染坊开放。走军用通道,不经过民用码头。”
孙德胜想了想。“可以。但需要军政部批文,快的话两周能下来。”
“两周太慢。”陆怀瑾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军需物资调拨单,翻到背面,提笔写了几行字。“先用临时调配点的方式开起来,设在桃花巷。以后军用物资进苏城,直接走调配点,不用经过城南码头。”他把调拨单递给孙德胜。“另外,周德馨儿子的学费,你让孙婶出面,以桃花巷老街坊的名义借给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笔钱和军需处有关——连周德馨自己也不要让他知道。”
孙德胜接过调拨单,点了点头。“苏曼婷那边,她下午让苏记绸庄的伙计给周德馨送了一笔钱,明面上是买他库存的素布,实际上是按零售价多付了一成。周德馨收下了,没有说话。苏掌柜也没让他打借条。”
陆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调拨单的最后一页翻过去。“苏姨这条路,走得比我预想的远。她不只是借钱给他——她是在告诉整个织染行会,行内互助不是一句空话。渡边家拿码头压他们,他们就自己抱成团。这个人,已经和当初被渡边一郎拿药捏住的那个苏曼婷不一样了。”
孙德胜转身要走,陆怀瑾忽然叫住他。“孙叔,码头那边继续盯。渡边一郎不会只满足于码头。他下一步,可能要动北平了。”
孙德胜愣了一下。“北平?陈树生?”
“陈树生手里有电光锦的全部配方,他是云锦坊的技术根基。渡边一郎要从三个人里选一个突破口——宋云澜在沪上根基深,他在苏城,只有陈树生在北平最孤立。告诉北平那边的同德堂分号,这段时间多留意清华园附近的动静。别让渡边的人靠近化学馆。”
孙德胜应声而去。陆怀瑾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云锦坊的方向。织机还在响,那排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他把手按在窗框上停了一会儿,转过身重新走到桌前,摊开那份物资清单继续批复。扳手已经放回搁板上了,但承诺没有。长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