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件收好，我亲自去问。”
娄晓娥抽出那张电话摘要，折到署名处，递给银行律师。
“封住夜间文书室，里面的人留在原位，外头的人不许进去。”
银行经理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陪您去吧，那几个文员，都是娄先生用惯的，我说话他们还肯听。”
“你留在这里。”
“小姐，我在银行做了二十年。”
“那领取记录上，应该也有你的名字。”
林跃扣好外套跟上她，走过郑秘书身边，还接了对方递来的烟。
“辛苦，先别走，待会儿还有材料，要劳烦你抄。”
烟盒捏在手里，郑秘书点了点头。
华商银行的夜间文书室就在侧楼，门刚封上，一名灰发老人便拿着钥匙赶过来。
“晓娥，全行的旧授权都归何主管管，停一刻，明早多少票据过不了，你知道吗？”
锁孔前，娄晓娥伸手挡住了他。
“刘叔，父亲请你来管账，可没请你替别人开门。”
“连我你也防？”
“钥匙留下，明早审账，还请你到场。”
门边的小桌上，钥匙落下来，响了一声。
林跃只在走廊里站着，没跟老人搭话。
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值班员已经起身，慌乱间，袖口蹭倒了半瓶墨水。
“娄小姐，摘要我只管递交，电话不是我接的。”
“电话，我还没问。”
材料放到他面前，娄晓娥看着他。
“奉我口头指示，这几个字是谁让你添的？”
“主管说要写。”
“哪个主管？”
“何文耀。”
“签名样本呢？”
值班员舔了舔嘴唇。
“领过两回，有条子的，都有。”
“拿来。”
“紧急申请都是上头按规程发下来的，到我们这里就要抄，我……我不能压着。”
林跃往墙边看了一眼。
普通件、急件两块纸牌贴在收发格上，格底还垫着复写纸。
顺着他的目光，娄晓娥走过去，抽出急件夹。
“你说上头发下来，是谁把纸塞进这个格子的？”
“楼上递下来的。”
“上面没人署名，你就替我署名？”
往后退了半步，值班员撞上椅背。
“何主管说，更新旧格式，一直都这么办。”
门外，银行经理又想开口，娄晓娥转脸看过去。
林跃拉开领取簿前的椅子，示意她坐。
“这张桌子，你来用。”
她坐下来，沿着日期往下翻，领用编号也逐笔核过。
三个月里，十一份签名样本，何文耀亲自领了九份，另外两份，也由他批给值班员。
“何主管。”
门口，穿灰马甲的男人将怀表收回口袋。
“我在。”
“十一份样本，都用在哪儿了？”
“更新旧授权格式。”
“谁批准的？”
“娄先生以前在，这事也是我办。”
“我问的是这十一份。”
何文耀取出腋下夹着的文件。
“格式单都在这里，您看就是，总不能换一张表，银行就请董事会开一次会吧。”
接文件时，林跃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食指。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何文耀】
【身份：华商银行文书主管】
【近期行为：提供旧授权签名样本】
【收款金额：八千港币】
【资金用途：偿还儿子澳门赌债】
【交付方式：样本藏于印泥盒夹层，由外勤取走】
文件没翻，林跃先看了一眼桌角。
领条上压着一只旧印泥盒，盒盖扣的很紧，黑色蜡屑粘在底边。
“印泥也归你领？”
何文耀伸手想拿盒子。
“干了，正要换。”
“郑秘书刚才也说印泥干了，今晚倒是巧。”
伸出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戴上手套，林跃把盒子挪到灯下，指腹按住那点黑蜡。
【物品扫描完成】
【黑色封蜡：委员会特别处旧批次】
【同批使用文件：空白逮捕令，白纸扇执行命令】
【盒底状态：加装夹层，存有复写残纸】
小刀挑开盒底，夹层里露出了半张薄纸。
纸背上反印着的，是娄晓娥三个字。
没人再说话，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
“更新格式，还要把我的名字藏到印泥盒里？”
何文耀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被林跃顺手带上。
“八千块，你儿子在澳门欠的那笔，清了没有？”
“我儿子的事，你怎么知道？”
“银行查款，还要先问过你？”
椅背被何文耀扶住，他张了两次嘴。
“我只给过样本。”
娄晓娥将领取簿转到他面前。
“几份？”
“十一份。”
“交给谁？”
“姓名我不知道，来的人每次都不同，拿着外勤领条，我就把盒子给他。”
“八千元是谁付的？”
“汇到我太太账户里，附言写的是退回押款。”
“这你也信？”
何文耀把头低下去。
“澳门那边寄来过照片，我儿子的手绑在桌上，我……没法子。”
账户查询单上，娄晓娥提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你太太收到的那笔单独止付，家里日常用款，让审查员核定。”
“小姐，我这不是已经说了吗。”
“供述另写一页，协助核验也记上，能减多少责任，查案的人说了算。”
笔递到他面前，她没有松开目光。
“谁叫你藏盒子，在哪儿见面，用过哪些领条，记住多少就写多少。”
“我写了，你们能帮我找儿子吗？”
“写上地址，银行派人去核实。”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三名董事挤进走廊，一份联署书被为首的人拍在玻璃窗上。
“何文耀不能在这里受审！你把银行查成贼窝，还要不要信誉了？”
门被娄晓娥拉开。
“董事们来的正好，账户也一道核对吧。”
“我们已经联署，马上停止你的临时管理权。”
“那就按授权书开会，通知到齐，表决人数核清，结果出来，我交钥匙。”
联署书交给律师，娄晓娥回身取出柜里的三册账。
“现在送审。”
门口被老董事挡住。
“这些是什么？”
“父亲的旧账户，船厂维修支出，还有银行授信底册。”
“你父亲也在里面，你可想清楚！”
“就是因为在里面，才不能继续放在我手上。”
三册账放进文件箱，娄晓娥扣上锁，没再看他。
“今天查的是娄家的印，面子先放一边。”
林跃替她提起箱子，递给等在门外的审计员。
见老董事还挡在那里，他笑着侧过半步。
“借过，您要替哪笔账作保，明早就早点来，来晚了还要排队。”
门再关上时，何文耀面前的供述已经写了半页。
林跃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娄小姐，再做套新格式？”
娄晓娥抬眼看他。
“还要给他们？”
“旧的停用，新的发样，一人给一份。”
“他们未必还敢碰。”
“那就告诉他们，天一亮，旧授权全数复核，要补办就趁早。”
看了他片刻，娄晓娥抽出四张样式纸。
“只用我刚才写给律师的姓名，不带指印，也不许做成能付款的授权。”
“听你的。”
栏目相同的四份表，地址栏下的横线却各自缺了一小截。
陈细九按林跃的吩咐先拍照，四份表随后分送值班室、清算处、董事秘书和警务联络员。
样式停用，不作授权，每张背面都写着这几个字。
天色还黑着，警务联络员便送回一份新申请。
“颜探长办公室的急件，请银行确认，旧授权继续有效。”
娄晓娥没接，让他先放在桌上。
“底稿谁给你的？”
“随件送来的，我就是跑个腿。”
地址栏下的横线，申请上缺的是右侧半截。
照片被陈细九取了出来。
“董事秘书那份。”
屋外，刚坐下的老董事碰翻了茶碟。
“秘书呢，人呢？”
没有人答话。
警务联络员想收回申请，林跃按着没让动。
“别急，跑腿的辛苦钱少不了，附件先摊开看看。”
末页的折痕一展平，授权栏上便露出一枚旧警务印模。
印模旁的签名，林跃看着有点眼熟。
雷洛本来站在门边，见他半晌没说话，便走到桌前。
手伸到文件上方，停了片刻，才把那张纸挪到灯下。
随件编号，陈细九低头又核了一遍。
“三年前的紧急调度册，这页上盖的是旧水路放行印。”
“雷探长，认的？”
纸角被林跃松开。
雷洛摘下帽子，帽沿在掌心里转过半圈。
“这笔账，可能还真是从我当年签的那张放行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