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好这封告别信,他重新拿起“心中贼众”那封信。
信纸上隐隐约约传来几丝好闻的香气,让他的醉意更朦胧了一些。
信里除了一些客套和对他居然真是军人的感叹,通篇只剩一个问题:如何发展?
唐伯仁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如何发展?
当然是像新中国建立之后共产党执政那样发展,首先摸清全国耕地、人口、矿产等,梳理现有矛盾,形成国情报告。
然后确定发展的总基调,制定各行业、地方的发展指标,最终上下撮合出第一个五年计划来!
但这玩意是能说的吗?
现在可是白色恐怖时期!
管你是高级官僚还是国民党高层,管你是开明地主还是进步资本家、留学归来的科学家,常开石的屠刀都一视同仁。
或者旧瓶装新酒,说给他套上一层三民主义的外壳?
自己跟她又不熟,要是她把自己捅给国民党,那自己就完犊子了。
他随手把信丢进废纸篓,衣服都懒得脱,直接把自己扔进被窝。
一夜无梦。
次日天没亮,唐伯仁醒了,点着油灯翻译那张电报。
笃笃笃。
铅笔划在桌子上的声音,在这军营尚未苏醒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翻译出的电报点点头。
富兰克林·罗斯福以微弱优势成功当选新乡州州长,他向石油公司发了一封问询函(真实操作),和一封亲笔信。
呵,石油公司的福音书到手了。
谁说阿美莉卡人不懂人情世故?
唐伯仁在回复电报中,要求他将亲笔信和问询函装裱,挂在办公室中。
这就像后世有段时间,商人们想方设法获取官员们的墨迹,装裱放在办公室展示一样。
这时,外面起床号响了。
这号音清亮通透、绵长舒展,不像紧急集合号急促尖锐,也不像冲锋号高昂暴烈,在这清晨里传得极远。
整座军营渐渐活跃,军官的严厉呵斥声和调笑声即使隔着百多米,唐伯仁也听的清清楚楚。
这些基层军官锻炼出来的大嗓门,在战场上起了大作用。
由于场地限制,各部队同一时间的训练科目都有差别,有的已经在跑道上被军官撵着往前跑,有的已经背上装备行囊,列队出营。
一切都有条不紊。
这就是我的二师!
唐伯仁翘着嘴角推开房门,口中吐出一道白气。
他看着那道长长的白气消失的地方,双手搓了几下,这气温恐怕已经零下了,不知道被服厂的厚棉装做出来多少件了。
他扭转手腕脚腕,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快跑几步跟在三个比拼的士兵身后。
士兵们口鼻中吐出一道道白气,整个训练场像起雾了一般。
三名士兵跑的非常克制,没有因为打了赌就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十分珍惜的分配着自己的力量。
或许他们发现了唐伯仁,或许没发现,没人跟他打招呼,只是默默的摆动着双腿。
大概,只有自己这种额外承担士兵伙食的败家将军,手中才会有这种愿意在军事技能上肆意挥霍体力的士兵了。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军队。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士兵!
唐伯仁满意点点头,没有跟到最后去做那个扫兴的裁判,拐个歪跑到王宁的办公室。
屋内还有油灯的微弱亮光,他敲敲门不等允许直接走了进去。
王宁抬抬头,又低下了。
他的脸像面镜子,反射着油灯的光。
看来他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
“什么工作这么急,非得熬夜,你这一天天的比我都忙。”唐伯仁撇撇嘴道。
王宁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伯仁也不介意,擦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下,继续道:
“士兵们的厚棉衣制作多少件了?”
“绝对来得及。”
“貌似还没去制衣厂看过......”
“你不准去。”
不是,这不是倒反天罡嘛!
究竟你是师长还是我是师长!!
“我对制衣工厂有些想法!能提升生产效率的想法!”
王宁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睛从纸上拔出来,转到唐伯仁身上,里面写满了质疑。
“流水线作业你采用了吗?”
“有!”
“哦?”
福特公司发明流水线不就是这个时代的事情吗,技术居然扩散的这么快?
他不死心,继续问道:“那军装划分尺码呢?”
“有!”
“哦。”
我敲!
这年代国内军队就没有这种概念的好吧!
所以在此时的军队中,经常能发现高个子军装裹身,小个子衣袖晃荡的场景,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那场旷日持久的抗倭大战。
他居然连这点都想到了?
到底你是穿越者,还是我是穿越者!
“没事你就先出去。”
“哦......”
唐伯仁转身出门,身后钢笔声音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冷风一吹,身上未干透的湿汗瞬间凉透,他瞬间打了个寒颤。
不对,本来我想来干嘛来着,好像要告诉他自己把咸菜厂的股份许出了了两成......
唐伯仁想到王宁那张木板似的脸,和他手边打的快冒火星子的算盘,摇了摇头。
算了,明天再说吧,今天就不找骂了。
王宁的屋子里,已经烧了火炕,被火焰加热过的泥土,可以向外释放一整夜的热量。
即便已经是早上,唐伯仁刚才进去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暖意。
自己的房间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普通士兵们的营房里,火炕都烧上了没有。
这里可不是湘南,冬季寒冷抖一抖就过去了,保温措施不到位是真的会死人的。
冻死了在这里不只是形容词,还是尸检报告上的死因!
唐伯仁挠挠头,是不是该全师所有营房走一遍,确认一下。
一个团人数两千,大概有200个班,自己挨个检查,那得到猴年马月。
他叫来传令兵,将挨个营房检查的命令下放到三个团长和师部直属部队。
一口热乎饭还没下肚,传令兵去而复返。
“师座,军司令部通知您下午开会。”
开会?
那他现在就得动身了。
唐伯仁深吸一口气,只怕是编遣来了。
上面来的命令不可能躲得过徐昌东,他一路送到昌黎火车站。
唐伯仁突然问道:“昌东,三民主义是什么?”
心里只想着给三民主义套皮,他都不知道三民主义除了民族民权民生之外,究竟还有什么。
徐昌东震惊地看着他,似乎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这位上官是四期的学渣。
打胜仗多了,差点都忘了这茬。
他慢悠悠道:“最开始只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和平均地权。后来几年,中山先生在遭遇诸多挫折,接触到那边之后在党的一大上提出了新的三民主义。”
“新三民主义说起来就......”
徐昌东吞吞吐吐,向周围瞟了几眼,似乎非常忌讳提起。
党的一大?
唐伯仁脑力里飘过一艘湖上的游船。
他突然神色一怔,这是踏马的国民党一大!
“赶紧说。”
裤衩裤衩~
火车已经来了,海风又冷又湿,把烟囱里喷出来的灰黄的浓烟吹的到处都是,呛的唐伯仁一阵咳嗽。
“还是等您回来吧,我写好了给您送过去。”
透过车窗,唐伯仁叮嘱道:“提高警惕,看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