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仁点点头,你可以说常总司令又菜又爱玩,可以骂他运输大队长,但在政治手段上,他真是独一档的存在。
这波常凯申既削掉了程颂云的势力,又让桂系背上擅权的骂名,为后续讨伐积攒舆论。
这样一来,新任湘南主席就成了桂常双方争夺博弈的中心。
自1917年湘南喊出湘人治湘口号,各界驱赶张敬尧以来,历任湘南省主席都是湘南人,初掌湘南的桂系必然也会遵循。
湘军系势力或明或暗,眼下较大的还剩下两支。
一是已经扎根在民国政府中央的谭延开,二是已经被打散了,只能在暗中遥控的汤升知。
唐伯仁在纸上继续画着圈,汤升知与桂系说是仇敌也不为过,这么看来李宗义的人选就很确定了,只剩下谭系在湘核心。
“新任湘南主席是谁,第二军军长鲁迪平?”
“你已经听说了?”柳玉城眨眨眼,“知道了还问,你这不是涮我玩么?”
“没有,猜的。”唐伯仁撕碎手中的纸张,扔进日常销毁文件的炭火盆。
“猜的?”
柳玉城翻着白眼出去了,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唐伯仁勾勾嘴角,看来猜对了!
不知道李长官是否知道一个小众消息:宋梅岭和谭延开是干兄妹。
汤升鸣去年参加常校长婚礼回来跟他说这个八卦的时候,唐伯仁还一脸的不屑,现在看来,高层间的政治博弈当真朴实无华。
常校长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插手湘南事务的途径。
“轰!”
办公室外爆炸声打断了唐伯仁的思绪,警卫第一时间涌上来,护着他往地下掩体去。
“进入掩体!快!”
“散兵坑就位!”
村落里军官粗粝的喊声,伴着喧闹声和爆炸声透过贴着白纸的木窗传进他的耳朵里。
又炮击?
进攻还是要撤退?
唐伯仁被警卫推着来不及仔细推断,警卫看起来年轻憨厚的面庞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二牛。
他那么大的块头如今却挤在一个小罐子里,等着唐伯仁送他回荥阳西南的某个山村安葬。
透过院落大门,街道不远处一个穿藏蓝色衣服的小小身影,拄着小拐杖手忙脚乱地的往这里跑着。
“兰语?去把她带过来!快。”唐伯仁停住脚步,指着外面的踉跄身影命令道。
警卫张开双臂拦住唐伯仁大喊:“长官您赶紧下去,我的职责是先保护你!”
他一把推开警卫冲了出去,警卫愣了一下,迈步跟上。
“师座,你赶紧进掩体,我去救......”
“轰!”
小女孩身后炸起一朵巨大的火花,那小小身体被爆炸的气浪卷飞,反倒离唐伯仁更近了。
他快速冲过几十步,一把将她抄在手里,躲到墙根
“小兰语,你别吓我。”
唐伯仁横抱着她,那小脸上眼角嘴角渗出数行血迹。
警卫半蹲在他对面,随时准备着用自己的身躯阻挡炮击,“师座快走,她活不成了,内脏都被震碎了。”
炮弹近处炸一下,远处炸一下,完全没有半点规律,急得警卫额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唐伯仁轻轻摇晃几下,怀中的小人眼睛终于缓缓睁开条缝。
“大哥哥......你怎么哭了......你身上...疼吗?”
“不要说话了,你挺住,小兰语,穿白大褂的哥哥很快就来了。”唐伯仁的声音颤抖着,嘴里的话说的语无伦次。
小女孩小手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冰糖,缓缓抬起小手,把冰糖塞进唐伯仁的嘴里。
“哥哥别哭,哥哥吃糖......甜......就不疼了。”
冰糖入嘴,一点也不甜。
脏兮兮小手越来越低,眼睛渐渐合上。
“哥哥在这里,兰语别怕。”
小兰语身体渐渐没了起伏,唐伯仁紧了紧怀中的小女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沾满血迹的小脸上。
师指挥部又冲出来三名警卫,连抬带架,把还保持着搂抱姿势的唐伯仁架回地下指挥室。
不知道唐伯仁保持那个姿势安静坐了多久,他似乎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听不到炮声消退。
“师座,外面炮声停了,”徐昌东走到近前才发现,唐伯仁怀中抱了个满脸是血的孩子,“师座,您这是?”
徐昌东上前拍了拍唐伯仁肩膀,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这时他才发现唐伯仁怀中的小女孩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师座,这......”
“炮弹炸的,人已经没了,”唐伯仁声音并不沙哑,只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平,很轻,“奉军撤了?”
撤退前炮击是民国军队的老传统了,卸下的炮弹来不及运走便会打出去,既能迟滞敌军进攻,又能避免被敌军缴获。
北洋军、桂军都擅长这种操作,尤其是奉军,就他们炮最多。
只有万分紧急连打出去都来不及的情况下,才会下令就地销毁。
“是,司令部命令我们沿临漳县成安县向北压迫前进,要求我们5月15日抵达邯郸以东构筑防线。”
二师目前为止距离正北防线的临漳县大概30公里,距离更北边的成安县45公里,十天时间,爬都能爬到。
他顿了顿又继续汇报:“此次炮击范围还是只有三团和师部防区,阵亡两人伤七人,其中......”
徐昌东瞥了一眼唐伯仁怀里的孩子,没再说下去。他微微弯着腰站在原地等了许久,或许是他腰酸挺不住了。
“师座,要不要跟那两位兄弟一起火化,运回山里?”他半蹲下,伸手准备接着那具小小的身体。
“他又不是士兵,埋山里做什么,”唐伯仁就那么小心的抱着起身,就像她只是睡着了。
他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到一块被炸秃了的麦田边,身后几名警卫则拎着工兵铲。
“就埋在这儿吧。”
警卫们立即动手,没多久一个狭长的深坑就挖好了,唐伯仁怕挖的浅了会被犁出来。
警卫们用门板给她钉了个简易的小棺材,一块院墙上的两三厘米厚的石板简单雕了块墓碑,刻着董兰语三个大字。
“墓碑也放进去吧。”
这么小的孩子,即便给她立了墓碑,也会被人挖出来铲去名字用在他处。
平原上枪炮声、喊杀声终于消失,只剩下和煦的阳光,吹拂的微风和层层的碧绿麦浪。
前世的小女儿他再也见不到了,小兰语也没护住。
唐伯仁在这个微微鼓起小土堆前站了许久,他抬起双手看着,慢慢攥成双拳。
或许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哪怕多救一个人呢......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