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整个幽冀之地，各路军阀都下场博弈，如此大好棋盘，你却视若罔闻。”
唐伯仁语气中既没有殷切期盼，也没有责备，像在问你吃了没。
这反倒令徐昌东慌了神，他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师座，属下......属下该如何做。”
唐伯仁将面前战情通报推过去，“推算这场仗第三集团军会怎么打，以及关键节点、补给输送、兵力配置，这是一道很快就能看见答案的考题。”
“啊？我吗？”
徐昌东吃惊的伸手指着自己。
唐伯仁点点头，思绪却越飘越远。
自己毕竟是个二把刀，需要一个能替他看清全局的人。
当年汉朝初立，群臣争功，刘邦称群臣皆为功狗，唯独称萧何功人。自己若想更进一步，二师就不能缺少这么一位功人。
同时，自己的指挥体系里还缺一种人，那种永远不知疲倦、精力极其充沛的人。
有些人天生精力充沛，你上个早八浑浑噩噩，他早起五公里跑完，还能去洗个澡，上个早自习，然后带上你们一窝的早餐回来再跟你一起上个活力四射的早八。
罗同有精力，但喜欢F2A，徐昌东和柳玉城算半个，至于自己，现在已经有些困了。
要不要出去挖点人带自己飞？
例如被我党元帅们称赞的胡连、黄百韬、杜峪明和历下府的老王，也算为解放降低些难度。
杜峪明自青浦一期毕业就在常凯申的嫡系第一军，直到被俘之前都是常凯申信重的嫡系，好像没有被撬走的可能。
相比之下，老王虽然也在第一军，却多了许多波折，内战里还被拿走了一手带出来的74军，常凯申即用也防。
远处枪炮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眼前，徐昌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桌上没有新的战报，只多了一碗残留余温的杂粮粥。
门外空地上，阳光光亮近乎炽白，是个生死搏杀的好日子。
唐伯仁屏息倾听，北边三团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西边枪炮声断断续续，比前两天小了许多。
看来这场战役已经进入垃圾时间了，北伐军胜局已定。
奉军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有序撤退，减少损失，或者从后面调一支精锐机动兵团，直插荥阳后勤中枢，截断铁路线、焚烧堆积在荥阳的海量军用物资。
不过以奉军战术呆板程度，也只能想想了。
“师座！倭国出兵崤东了！”
徐昌东匆匆跑进他的办公室，面色焦急。
“东路第一集团军被拦在了历下！这是赤裸裸的侵略！这是......”
徐昌东义愤填膺，恨不得亲上前线去跟倭兵拼刺刀。
“校长会忍......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完成统一。”
唐伯仁明知道事情发展，桌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攥的噼啪响。
徐昌东错愕道：“这种事凭什么忍？怎么忍？”
“不统一他怎么捞取政治声望，怎么坐稳那个位子。”唐伯仁吃掉碗里最后一点杂粮粥，擦擦嘴角。
“当年李鸿章在倭国银行存了巨额银钱，所以满清打不过倭国；校长从倭国获取了大笔贷款和外交支持，所以他也会向倭人妥协......
“东北那位张大帅也向倭国借了巨额贷款，若是奉军覆灭，这笔钱就没了债务人，所以北伐军大概率会止步山海关。”
徐昌东又被惊到了。
他那个才刚开了个头的作战方案，最终目标是彻底打垮奉军，占领东三省，第一集团从崤东北渡渤海，第二集团从塞外直插东北，其他两个集团军沿铁路线一路向北。
现在只能作废了。
“那我们，”徐昌东沉寂了一会儿，才看着自己的手问，“能做些什么呢？”
“去散发些消息，就说倭寇会屠城，让历下城里的人逃跑。”
“屠城？他们怎么敢？校长难不成连这种事都会忍让？”
“你不能拿人的逻辑来预测禽兽，”唐伯仁叹一口气，“校长......唉......”
距离倭国全面侵华只剩九年，有一个受广泛认同的领袖肯定比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强，老师那边距离路线调整还早，所以......
“我去安排。”
徐昌东转身要走却又被唐伯仁喊住了。
“咱们青浦三期的王垚武，你熟吗？”
“认识。”
“这人不错，能不能拉到咱们师？”
“人家在第一军，军饷满额发放、补给充足、晋升顺遂，为什么要来咱们师？”
唐伯仁饶有兴致的盯着他。
徐昌东：？
“你晋升的速度不满意？”唐伯仁调笑道。
徐昌东眨眨眼，抬手不好意思挠挠头。
4个毕业一年半的青浦四期学弟，一个中将三个上校团长，职位都比他这个三期学长高。
22岁的中将师长确实给他带来极大的迷惑性。
可现在回想一下，整个青浦三期除了康则因宣传反共深得常校长欣赏，得以升少将，其他同期甚至连个中校都罕见，少校都算你混得好。
大半年之前，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师部少校参谋，堪称青云直上。
徐昌东挠挠鼻子，挠完发现自己小动作好像有些多，脸渐渐红了。
“王垚武在我们三期里挺有名的，现在大概率是个中校，你给个上校团长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来......”
还踏马真是。
唐伯仁撇撇嘴，“行吧，跟他保持联系，有事没事写个信，送点土特产。”
说完赶苍蝇似的摆摆手送走徐昌东，抓起电话打到二团，曰：“来”。
电话挂断，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唐伯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士兵说话的声音清晰可辨。
“周围这些地主老财要发财了。”
“都打成这样了，他们发什么财？”
士兵瞥了一眼村堡外防线，北面麦田里的小麦成片倒伏，眼看着要绝收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旁边士兵连忙递上一支烟，讪笑着讨好的给他点上。
“二狗哥，你还真别说，兄弟攒了也有个几百块了，准备北伐打完就请假回家买地去，你说说这地主怎么发财。”
“你这个悟性就别想当地主了，”叫二狗的士兵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青烟，“这边麦子虽然被糟蹋了不少，但是佃户全跑了。”
“只要这地主老财雇人把地全收了，本该佃户拿走的那部分不但能弥补损失，还能大赚一笔。”
“全收......那......那些佃户怎么活？”
“嗨，说你不行你还不信，死了拉倒，只要你有地，还缺两条腿的人？”
唐伯仁闭目听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兵没说错，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处处都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