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效率很高,几个小时后就打探到了消息。
人已经死了,就埋在附近那几个大坑里。
唐伯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张嘴,通知那年轻女人的时候,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女人原本希冀的眼神瞬间没了光彩,双肩垂落,蓝色包袱堪堪勾在手上,在地上拖出一行痕迹,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唐伯仁心中很不是滋味,自己明明就不是啥好人,怎么还长出良心来了。
他摸遍衣兜裤兜,只找到一个银元,他自己花钱地方本就不多,留一个银元也只为了应急。
唐伯仁找王宁凑了十个银元,找到那年轻女人,将钱拍在她手心。
“好好生活,往前看。”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下钱离去。
部队即将开拔,事情多的很......唐伯仁不停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
第二日天刚亮,炊事班飘来熟悉杂粮粥的味道。
三团各部借着清晨的微光,开始收拾背囊,整理武器装备装载火车。
“啊,死人了!”
一声叫喊打乱了士兵们的节奏,看得见看不见的,都向叫喊的方向喊去。
“瞎嚷嚷什么,这地方埋得死人多了去了,活得你都不怕......”
罗同话说一半,看到驻地外树上挂着的人影,立刻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鲁姓女人面部青紫,两眼突出,眼角沁出血迹,脖子挂在打了结的蓝色包袱上,随微风摇曳。
地上工整的叠着几件旧衣服,上面放着一叠银元和三个灰色的饼子,其中一个饼子上还有三个牙印。
“都他娘的别看了,赶紧干活。你们几个,把人放下来。”
罗同摸了摸女人的鼻息和脉搏,人确实没了。
他去叫醒唐伯仁道:
“团长,那鲁姓年轻女人将包袱绕过树杈,打了个结将自己吊死了。你昨天给那十块钱,还整齐放在地上衣服上。”
“为什么?”
唐伯仁对银元购买力的初始印象来自后世的电影,教员给讨饭的大娘两个银元,身边的军官说这钱够他们过一个肥年。
来到这世界后,他曾数度感慨这时期银元的坚挺。
十块银元足够她在北平这种大城市生活四五个月,怎么还会寻短见。
“团长,这年头一个独身的农村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埋在纪念碑旁,树个墓碑刻上寻亲的事迹。”
唐伯仁安排完顺势躺下,心中无尽的悲伤夺眶而出。
我明明在新时代生活好好的,为什么会来这人吃人的时代。
“团长,弟兄们已经收拾齐整,可以出发。”
听着渐进的脚步声,唐伯仁给了自己两巴掌,翻身起床嘟囔:
“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了?马德,贱人就是矫情!”
除了几名留下处理后续事务的后勤处办事员,三团人员装备登车,一路不是加水就是加煤,走走停停返回鹿安。
“团长,咱们的抚恤流程应该简化一下。”
火车上坐了一天,刚回驻地王宁找了上门。
在临颍抚恤的士兵全部是中原省人,是被俘虏的吴子孚败兵,然而抚恤流程依旧冗长。
现在要抚恤来自五湖四海的军官,若依旧按这个流程,将变得无比繁杂。
唐伯仁对这事没有半点坚持,在王宁步步紧逼下将原有流程搁置。
连个统一的政府有,确实没办法对这种事苛求。
“但是派送的士兵,必须从新征的人中选。”
王宁顿时松了口气,工作难度大幅降低,可喜可贺。
唐伯仁前后派人回湘南征兵两次,第一批数量少,基本都是他家佃户,是他绝对信得过的力量。
第二批近千人不知道练的如何了,部队归营这么大声都听不见,看来训练质量不错。
临颍一战,三团,或者说整个北伐军都没能得到补充。
奉军俘虏一听每月给那三瓜俩枣,连连摇头。
待到开饭一看这北伐军正规军伙食,更是直言“狗都不干”。
唐伯仁听到时还笑嘻嘻跟几位长官开玩笑。
“狗不干,我们干......”
检验新兵训练成果,当然要从一次紧急集合开始。
不过现在才刚入夜,士兵们才刚睡下。这个点集合那就不是检验,而是找茬。
唐伯仁办公室书桌上,堆叠着北伐之后送来的全部报刊。
他火车上睡了一天,毫无睡意,于是点上油灯,翻开报纸看江夏江宁双方互相吐口水。
江夏宣称自己的党部和政府由羊城迁驻,为合法政府,指责常凯申在江宁另立政府是分裂,是军事独裁。
江宁则将矛头指向共产党,渲染共产党在湘南、荆楚两省工农运动的“过火”与“暴行”,令社会中上层恐惧以取得支持。
江夏政府主动撇清与“过激”行动的界限,严重声明“联俄容共”政策是先总理确立的,是国民革命的既定方针。
指责常凯申向反动势力妥协,背叛革命、窃取革命果实。
江宁根本无法否定先总理,只得抽象肯定、具体否定。
进而引申到江夏政府高层品格问题,称汪兆新心志不坚,媾和妥协;汤升知非总理旧部,不知总理遗志。
翻完报纸,唐伯仁顿觉两侧脸颊沾满了双方的口水。
好骂!
他下意识擦擦脸,从上衣口袋摸出怀表。
三点四十七分。
时间正合适,太早的话士兵上完识字课休息时间不足,太晚他们可能已经睡醒了。
唐伯仁来到值班室,不等士兵敬礼,直接下令:
“我命令全团紧急集合。”
漆黑深夜之中,尖锐的哨音连续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吵闹。
“全团紧急集合!全团紧急集合!”
唐伯仁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怀表默默计时。
“谁他娘的......”
罗同刚走出军官宿舍,就看到火把照耀下摇曳生姿的唐伯仁。
“嘿嘿,嘿嘿嘿。”
罗同回来穿着衣服瘫倒就睡,这会儿反而第一个出现在操场上。
对他这个体型,蜷曲在火车上一整天比作战一天都累。
“滚回去打包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