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神色一凝：“粮产提升，这件事非同小可，能做到？”
“阿父，有啥不能做到的，就算不能做到，咱们也要一试啊。”
“千百年来，也是人类慢慢适应着天时地利，慢慢地改变家耕，才到了咱们现在有田种的日子啊。”
“所以为啥不能？不是什么玄异秘术，都是顺应天时，改良耕种的法子。” 胡亥笃定说道，“先在几个郡县试点，挑选农户，官府派人指导耕种。试点成功之后，再向全国推广。”
“百姓田里粮食多了，首先不会轻易挨饿，荒年也有存粮。多余的粮食，可以拿到市集售卖，换成铜钱。百姓手里有余粮，手里就有碎银。”
“手里有钱，才敢花钱。百姓有钱，才会去买酱油、买新出的香料，买纸张，买书籍笔墨。”
“百姓花钱购买工坊出产的货物，工坊就能赚到钱财，向朝廷缴纳赋税，充盈国库。工坊盈利，还能招收更多工匠，按月发放工钱。工匠拿到工钱，又会去市集买粮食、杂物。”
胡亥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钱财就这样流转起来。一圈一圈循环，所有人都能得利。农户卖粮有钱，工坊卖货有钱，朝廷收税有钱。市面热闹起来，财富才会越变越多。”
“若是一味压榨百姓，拼命收税，百姓一年到头，手里半枚铜钱都留不下。就算造出再多工坊，百姓没钱买货，货物堆积，工坊也撑不下去。市面冷清，国库最后也会枯竭。”
嬴政沉默许久，仔细琢磨胡亥这番话。
一辈子征战，一统六国，治理天下，他长久以来的思路，都是守住土地，征收赋税，集中力量办大事。从来没有想过，让钱财在民间流转，竟然也是富国的路子。
所以。
嬴政得出结论：民富，则国强。
“你的想法，十分有道理。” 嬴政缓缓开口，“朕从未听过这般富民的法子。”
“所以阿父，想要新政长久推行，国库源源不断有收入，第一件事就是办好民生。”
胡亥顺势揉了揉肚子，语气软下来，“话说回来，能不能先给我上点吃食？我一路从吴县赶回咸阳，一路赶路，肚子早就空了。”
“我这可是帮大秦想生财大计的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商议国事。”
嬴政被他这一副嘴馋的模样逗得放松下来，紧绷的神色舒展不少。
“你啊，说起治国大计，条理清晰。转头就惦记吃食。”
他朝着角落的内侍吩咐。
“去御膳房，备一份肉羹，蒸一份细粟饭，再加一碟腌菹菜送过来。不必水煮青菜了。”
“诺。”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膳。
胡亥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意。
“多谢阿父！”
嬴政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儿子，论眼界谋略，朝中不少老臣都比不上。偏偏生性贪嘴，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还好吃！！
成天就知道研究吃的。
“回到正事。” 嬴政重新正色，目光看向胡亥。
“酱油工坊、香料园圃、粮种耕种改良，三件事，朕全部准奏。”
“工部、内史、各郡县，任由你调派人手。人力、物料、钱款，朝廷全力支持。”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朕要看到初步成效，要有实实在在的进项，填补乡学教化带来的消耗。”
胡亥挺直身子，一口应下。
“没问题！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拿出成果。”
他心里已经盘算妥当。
先从吃食入手，技术简单，落地快，百姓能直接感受到好处。
百姓吃饱，手里有余钱，市面慢慢活起来。国库增收，乡学、寒门选才的新政才能长久坚持。
而且最重要的是，往后自己也不用天天啃水煮菜。
胡亥想到往后餐桌上花样变多，嘴角忍不住上扬。
“半年太久！”
“阿父啊，地里庄稼三个月才长成个啥？”
……
嬴政看着他一脸无奈的样子，转换话题。
“此事铺开之后，你打算让何人主管工坊？”
“工坊分两处，一处设在咸阳近郊，作为总坊，试验发酵的法子，培养工匠。” 胡亥回道，“另一处，放在关东，那里大豆产量高，原料充足。”
“工坊主事，我打算从之前跟着我去江东的人里面挑选。印八心思缜密，擅长清点账目，管账最合适。再抽调几个懂农事的小吏，专门管大豆的收购、存储。”
呃……影卫去当管账的？
不管了，自己手下就那么些人。
还大部分都派去行新政了。
印八先顶着吧，后面人回来了，再安排。
“香料种植园，则交给熟悉南方水土的人。之前跟随我在吴县的沛县旧部，有几人常年出入山林，辨识草木，适合负责引种培育。”
“至于耕种改良，我打算征召各地经验丰富的老农，集中起来，互相交流耕种的法子，再由官府整理成册，分发到各个乡学。乡学里面，除了教识字律法，也会讲授农耕的知识。”
嬴政微微点头。
“用人这件事，你自行斟酌。但是记住，工坊由官府管控，不许世家插手。一旦让世家抓住机会把持新的物产，又会形成新的垄断，重蹈之前覆辙。”
胡亥点点头。
“这点我明白。所有工坊，都归官营。售卖的定价，由官府定，防止有人哄抬物价。底层百姓买基础的酱油，定价低廉。高级香料，定价高一些，专门供给富户，用富人的钱财补贴底层民生。”
“还有，工坊之中的工匠，按月发放工钱。不再像以前徭役一般无偿征调。工匠有工钱拿，做事才肯用心，不会消极怠工。”
“给他们发了银钱，他们才会去买粮买肉，我们的商税才能收起来银钱。”
嬴政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以往征调工匠，都是徭役，百姓需要无偿出力。
胡亥要按月给工匠发钱，又是一笔支出。
可是商税又增加了。
“给工匠发放工钱，又要多一笔开销。”
“看似花钱，实则划算。”
胡亥解释，“徭役征来的百姓，心中不情愿，干活敷衍，偷工减料。按月给工钱，多劳多得，工匠愿意用心做事，产出的东西品质更好，产量更高。算总账，反而不会亏。”
“而且工匠拿到工钱，拿回家，家里就能多买粮食杂物，又能带动市面交易。”
嬴政缓缓点头，慢慢消化这套思路。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捧着食盒走进来，轻轻把食盒放在案侧。打开盖子，肉羹的香气飘出来，温热的细粟饭，搭配一碟腌渍的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