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高皱了皱眉毛，终究还是咬着牙，道出了心中藏着的最大顾虑。
“亥弟，那倘若，倘若他们不愿意呢？”
窗外夜风微拂，映得胡亥那张素来带笑的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迎着扶苏、公子高双双聚焦而来的目光，胡亥薄唇轻启，嗓音清冷。
“那便杀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半分戾气滔天的狂躁，也没有威逼利诱的狠厉，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仿佛他说的不是诛杀两位天赋绝世的天下枭雄，而是随手剔除两根碍眼的杂草。
书房瞬间死寂。
扶苏浑身微僵，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猛地一颤。
公子高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疑惑、担忧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撼。
太陌生了。
这模样的胡亥，是他们兄弟二人从未见过的。
往日的胡亥，聪慧通透、温润有度，待人处事永远带着几分松弛笑意，哪怕整顿工坊、处置劣徒、打压地方劣绅，也始终留有余地，仁厚有度。
可此刻的他，冷静得可怕，杀伐果断得让人心底发寒。
胡亥眸光微垂，看着桌案上平整洁白的新政纸张，语气不急不缓，继续补全自己的心思。
“我会给过他们足够的机会，也会给足他们体面。”
“我们先且把我们能为百姓做的都做了，如若如此，他们还是一心与大秦为敌，那便不是枭雄，而是为一己之私的人罢了，留着何用？”
“我愿意容予他们前程，让项氏忠烈之名得以传世，让子房满腹经纶得以施展，不必困于家国旧仇，蹉跎一生、祸乱天下。”
这是他的仁，也是他的诚意。
穿越而来，他深知项羽的无双将才、张良的绝世谋断，皆是乱世顶级天赋，若是能为新生的大秦所用，便是国之栋梁、万世之利。
他从来不是嗜杀之人，能收服、能重用、能化乱世隐患为盛世栋梁，他自然愿意倾尽尽力。
可他更懂，乱世枭雄，最忌养虎为患。
胡亥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锋芒，语气笃定无比。
“但若他们执念太深、冥顽不灵，抱着旧日血海不放，非要逆势而行、搅动乱世，妄图倾覆新秦、屠戮万民。”
“那便留不得。”
“无论用何方式，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不可留！”
一字一句，决绝至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扶苏怔怔看着眼前的弟弟，心头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亥弟……你今日，与往日不同。”
公子高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苦笑一声，连连点头附和。
“何止是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往日里你连犯错的侍从都不忍重罚，今日说起诛杀天下奇才，竟半点波澜都无。”
“这一刻的你，神态、心性、决断，像极了阿父！”
没错。
太像了。
平日里温和宽厚、笑意盈盈，待万民、待臣子极尽包容，可一旦触及江山社稷、天下大局，立刻杀伐立断、铁血无情。
这便是始皇帝的帝王心性，藏仁于内，显狠于外，恩威并济，方能镇住偌大江山。
“大兄、高哥，我非嗜杀，实为护民、为固国。”
“乱世之中，奇才若顺，则为国之利刃；奇才若逆，则为祸之滔天。”
“项羽、张良二人，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若是一心反秦，搅动天下战乱，届时死伤无数、万民流离，江山动荡。”
“与其日后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不如今日斩断祸根、以绝后患。”
扶苏闻言，彻底释然，郑重颔首。
“为君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思虑周全，是兄长浅薄了。”
公子高也笑道：“罢了罢了，反正你心里有数。你如今是越来越像阿父，心思深沉，我和大兄是彻底看不透喽！”
胡亥摇头轻笑：“我可不像阿父，我可没有一统天下的心胸，我这人还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没阿父的胸襟。”
“大兄可容万物，可容万才，可容天下，我嘛，哈哈哈，可为阿父开疆辟土即可。”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有些狠，注定要自己担。
能收服，便尽其才、成盛世；不能收服，便斩其祸、护苍生。
他要让祖龙的天下，不再二世而亡。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