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午后,沈令仪与程见微在同一张清偿表前坐下。
不是母女席。
沈令仪坐代理人位,代表一名不公开姓名的个人债主。程见微坐有限建议位。两人之间隔着主问方既明、两名记录官和一条明确的回避线。
沈令仪代理的债只有十一两,却同时涉及两个人。原债主是一名早年离开夫家的女子,债券由青灯行单件封存;她死后,女儿主张继承,前夫家则主张婚内财产应归宗族。今日到期的是债,不是继承争议。
沈令仪的主张是:十一两全部冻结,不因国用紧急把钱先付给任何一方;朝廷可先确认债务到期并承担迟延责任,待继承裁决后再付。
程见微反对其中一项:“全部冻结会让债务人没有支付动作。可将十一两从国库转入独立封存,朝廷完成付款,权利争议仍冻结。”
“独立封存费谁付?”沈令仪问。
“由造成权属迟延的一方最后承担。”
“现在不知道是哪一方。”
“先由朝廷垫。”
“这会让所有争议债都增加公共成本。”
“不垫,就是让真正继承人承担制度尚未裁清的成本。”
方既明让双方分别报数。现有成熟旧债中,类似权属争议二十三笔,合计一千七百四十两。封存半年成本约二十六两。不是天大的数,也不是可以假装没有的数。
沈令仪最后同意公共先垫,条件是不得默认由落败一方承担。若争议来自旧法不清,费用应归制度成本;若有伪造或恶意拖延,才向具体人追。
“同意。”程见微说。
她们没有因为上午说过最私人的话,下午便相互让步。每一处同意都来自对方把条件补到了可接受的位置。
旁听的孟砚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宫人离宫积蓄中的两笔亲属争议也交出来。
“内库过去遇到家属争领,常一直压着。”
“有多少?”方既明问。
“现存七笔,最久四年。”
“为什么昨日没有报?”
“我把它算在尚未到可付条件,不算欠给。”
孟砚秋在自己的错项页上添了一行。她没有因刚替九千两宫人薪药争过,便把自己的遗漏藏在善意后面。
沈令仪问:“宫人本人还活着的,亲属凭什么争?”
“有两人病重,家属持照料凭;一人失踪;其余是离宫后死亡。”
“本人活着且有表达能力的两笔,先问本人,不等家属争完。”
“我正要这样改。”
“正要,不等于已经。”
孟砚秋看向她,眼神冷了一瞬,随后点头:“今日发问签,时点记现在。”
程见微没有替孟砚秋缓和,也没有因母亲说得对便站到母亲一边。三个女人把七笔钱重新分成本人可决定、本人暂不能表达和死后继承三类。
午末,更新后的三案回到清偿席。
第一案仍保军需、灾粮药费与宫人薪药,旧债按不可逆损失先付。第二案从军需新鞋、宫人晚离宫积蓄和自愿延期旧债中腾出三千六百两,扩大个人债清偿。第三案加入预借秋税,但把三州反对与秋后损失逐县列名。
没有任何一案得到全体同意。
清偿席逐项收反对。
兵部在第一案后签同意,在第二案后签反对,在第三案后签“若借秋税不影响九月军运,可议”。三州代表立即要求删掉“若不影响”——谁都无法保证秋后无灾无战,这种条件只是把今日的同意伪装成没有风险。
孟砚秋不反对宫人按本人选择延期,却反对把三百一十九人的离宫积蓄直接扣出总数。她要求每一笔写实际离宫日,钱仍封在本人名下,不能因暂缓便被军需或旧债永久占用。
沈令仪代理的匿名债主愿以国家确认凭换十五日,但明确拒绝票号用她的延期作宣传。青灯行可以核凭,不得向外说“众债主共体国难”。
“她连一句好名声也不要?”萧照庭问。
“那句好名声会让不愿延期的人显得不体恤。”沈令仪答。
萧照庭想了想,把自己原拟的“皇族率先节用”改成“长公主府承担赏荷亭取消损失六百八十两”。前一句是在别人身上制造道德次序,后一句只报她自己做了什么。
程见微看见她改,没有夸。
萧照庭自己把旧句划掉:“别看。本宫知道为什么。”
她们已经不需要每一次正确都由程见微认证。
御前决定延到酉初。
空下来的半个时辰,程见微去刑部男狱。
出门前,萧承晏把三案副本收进东宫件袋。程见微问:“你倾向哪一案?”
“第一案改版。军需、灾粮药费先保;新鞋后移;宫人本人选择的积蓄按日解;旧债先付已经核到不可逆损失与会断药、断兑的部分。”
“仍然会有未核的小债后移。”
“会。”
“你准备在御前支持它?”
“是。”
“若我反对?”
“你反对。”
他没有说我会听你的,也没有说别在父皇面前让我难做。
程见微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怎么样?”
“布没松。”
这是他们今日唯一没有争议的答案。
她没有把上午的月钱抄件带进去。
程肃坐在旧木案后,比上次又瘦了一些。肩低,囚衣右袖卷到腕上,露出两圈淡下去的镣痕。他看见女儿晒深的脸,手先往前伸了半寸,又收回去按住砚台。
“北边很热?”
“白日热,夜里冷。”
“脚伤呢?”
“已经能走。”
两句私话以后,狱吏把探监计时牌翻到正面。今日不是父案正式问讯,程见微不能借探监取供。
“我见过母亲。”她说。
程肃右腕轻轻颤了一下。
“她好吗?”
“活着,能自己答。”
“那就好。”
“你不要替她把‘活着’说成够好。”
程肃垂下眼:“是。”
程见微本来想告诉他,母亲九年里看过十一项公开记录。话到嘴边,她停了。那是沈令仪向她披露的私人范围,不自动授权转给前夫。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了什么。”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还是又觉得不问是在保护她?”
程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碰女儿的手时会收回,想替妻子解释时也仍有同一种旧习惯:先替别人判断什么说出来更痛。
“我在学。”他说。
“十年前你也说自己是在学怎么救人。”
“所以这句话不能算我已经改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母亲离开?”
“抄家前一夜。”
“她告诉你要走?”
“她告诉我,她不会签完整担保,也不会再替程家用自己的商信填空。她说若我仍递呈,就当婚约与合伙都已结束。”
“你还是递了。”
“是。”
“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带我走?”
程肃的手从砚台边移开,放到自己膝上。
“想过。”
“有没有想过她不会?”
“也想过。”
“那你把我放在哪个结果里?”
“我以为无论她带你走,还是你留在京中,我独揽都比把她的拒绝与御前缺口一起摊开,更能让你活。”
“你没有问我。”
“没有。”
这已经接近明日供述的内容。狱吏提醒:“程犯,今日不得继续案问。”
程肃立刻停下。
程见微却已经听见最要紧的一层:父亲不是没有想到她。他想得太具体,甚至把她可能跟母亲走、可能独自留下都算过。正因为算过,那份替她决定才更不能被写成无心之失。
“明日把刚才的话重新在主问面前说。”
“好。”
“不要因为我已经听过就省略。”
“好。”
狱门外传来换岗的铁牌声。程见微忽然发现父亲右腕的颤只在落笔末段出现,端碗时没有。那不是虚弱到什么都做不了,是多年用力写下某一种笔画留下的伤。
“你今日为什么申请见我?”她问。
程肃看向狱吏。探监不能取供,他若要谈案情,必须另开正式程序。
“不是在这里说。”
他从案下拿出一张只写了申请事项的纸,没有正文。
申请补充供述;涉及十年前独揽责任时对女儿、沈令仪、军需与御前可见范围的个人判断;请求由独立主问讯问,程见微回避定问与证物核验,可自行选择是否旁听。
“为什么现在?”程见微问。
“清偿席要每一个决定人写受损者。”
程肃的右腕在“者”字最后一钩上颤了一下。
“我十年前那张,没有写你。”
“现在写,就不算当时没写?”
“不算。”
“写了,也不会让我重新十八岁。”
“不会。”
他没有说至少让我补一张,也没有求女儿给一次机会。
“我只是不能再让旧供因为已经入卷,就替我继续不答。”
“你想让我旁听吗?”
程肃看着她,很久才道:“想。”
“这是父亲的回答,还是供述人的申请?”
“父亲的回答。供述人的申请只写你可以选择。”
“如果我不来?”
“照样说。”
“如果我来,但不原谅?”
程肃右腕又颤了一下:“也照样说。”
程见微没有接他的申请。她叫来狱吏,由狱吏装封,送刑部与御史台分别登记。
临走时,程肃又把手伸出半寸。
这次没有收回。
他只把手掌放在木案边,离女儿还有一尺。
程见微看见了,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看着不是回来。
父亲肯把手留下,也不是女儿必须走完那一尺的理由。
狱门在她身后合上。
御史台的传令人在外面等她。
酉初御前已经准行第一案改版:军需与灾粮药费按核定数发;宫用先发药材、到期欠薪与初七以前离宫积蓄;旧债先付已核不可逆损失、会造成药材断供与多人兑付中断的部分。自愿延期的三千六百两按本人条件封存,不得转作永久削减。
这不是最终清偿顺序,只是七日窗口的第一轮。所有未付项目仍留原到期日、损失页和初十重开日。
景帝在决定栏署了名。
却没有在“沿用旧序为何多年无人署名”的追问栏上回答。
同一时刻,刑部也准了程肃的补充供述。
主问仍由谢闻简。
日期定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