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长风卷着尘土掠过,秦照裹着一身暗沉灰布,脊背微塌、步履拖沓,扮作寻常下人模样,顺着墙根缓缓走远。将宋家府邸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时,村落另一头,已然轰然乱作一团。
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门撞击墙垛,发出沉闷震响。七八名手持木棍的粗汉蜂拥而入,气势汹汹,为首那名身着青布长衫、面色铁青的中年汉子,正是如今的宋明。
院中空地停着一副简陋担架,宋厚蜷缩在上,身躯剧烈蜷缩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他双手死死捂住下腹要害,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血迹,喉咙里只剩破败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连痛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宋明垂眸看着爱子这般惨状,心口像是被一柄生锈钝刀反复翻搅,恨意滔天,几乎要失控冲出去,将秦照连同庇护他的宋氏族人一并拖出,碎尸万段。
可他前脚刚跨进院门,一道苍老沉稳的身影便挤开围观人群,拄着拐杖缓步走入,是本村岑里正。
黝黑拐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重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宋明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再难寸进。
“宋氏新姑爷”六个字,轻飘飘入耳,却比棍棒刀刃更具分量、更能压人。
秦照如今入赘宋府,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姑爷,背靠高门大宅,府中有甲卫巡守、护卫森严。宋明手下这些市井粗汉,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旦敢动宋氏姑爷的亲朋,只需宋家一纸文书、一声问责,明日之内,所有人都会被逐一擒拿追责,下场凄惨。
宋明牙关死死咬紧,腮帮子绷得发疼,手背青筋根根暴起,盘踞交错。滔天怒火被强行压制,最后他猛地劈手夺过手下手中木棍,狠狠砸在地面。
咔嚓一声,木裂尘扬。
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胸腔,喉间泛起浓重的腥甜,堵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低头凝视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沸腾的怒火缓缓沉淀,化作眼底幽深冰冷的阴翳。
人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余地;仇已然结下,便不必急于一时,换法子清算即可。
宋明俯身扶住担架一角,沉声道:“走,去医坊。”
今日秦照仗宋氏之势压他、辱他、伤他爱子,这笔血海深仇,他迟早要让秦照连本带利,加倍偿还。
简陋医坊的木质门槛,被急速推进的担架撞得连连作响。
坐堂的苏郎中两鬓染霜,袖口常年浸着不散的药草苦味,见一行人神色仓皇、伤者伤势惨重,只微微蹙眉,抬手掀开门帘。
“抬进里间诊治。”
身旁小徒见状,连忙凑上前低声急报:“师傅,这人伤势极重,气息都快续不上了。”
苏郎中俯身细细查验伤口、按压肌理、探过气息,片刻后脸色骤然沉冷,凝重至极。他抬眸看向身侧伫立、满眼赤红的宋明,话语直白残酷,没有半分委婉。
“下腹受重击,内里脏器受损严重,拖延至今,淤血堵滞、伤势溃烂。想要保住性命,必须即刻动刀处置,容不得半分耽搁。”
宋明喉头狠狠滚动一瞬,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还能……尽数保住吗?”
苏郎中擦拭手指的动作骤然停顿,抬眼淡淡看来,字字冰冷:“保命,或是保子嗣根基,二者只能择其一,别无他法。”
担架上本就痛得浑身战栗的宋厚,听见这句绝境判词,濒死的身躯猛地剧烈弹起,赤红眼珠死死圆睁,布满血丝,狰狞可怖。他颤抖着死死攥住宋明的衣袖,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抠出血迹。
“爹,割!”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破碎嘶哑,却带着一股疯魔的狠劲。
“我入宫!我往上爬!秦照今日废我前程、断我根基,来日我定要他、还有庇护他的宋氏,全员跪着给我还债!”
宋明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热泪骤然涌上,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敢落下来。
他深知,儿子这一选,是赌上了一辈子的尊严与余生。
宋厚喘着粗气,强忍剧痛,继续咬牙道:“爹,别拦我。只要我活着,总有机会攀上贵人门槛。到了那时,区区一个宋氏,根本护不住他秦照!”
宋明垂眸望着儿子惨烈倔强的模样,胸腔积压的滔天恨意终于落定,有了清晰的去处。他重重点头,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而过。
“好。爹替你铺路,带你翻盘。”
苏郎中不再多言,转身取来刀具药石,准备施治。
宋明缓缓松开紧握担架的手,眼底寒意层层翻涌。秦照这一脚,踢得太准、太狠,精准废掉了宋厚的后路,也几乎斩断了他宋家的后半指望,分明是早有算计,步步诛心。
他抬手拭去眼角湿痕,沉声吩咐手下众人严守医坊、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自己转身大步踏出医坊。
仅凭他一己之力,扳不动背靠宋氏的秦照。
他必须去找段爷。
城郊僻静偏院,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
段爷端坐堂中,指尖捏着一柄短刃,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短短一柄小刀,被他擦得寒光凛冽、纤尘不染。院中数名手下垂首伫立,大气不敢出,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喉间,氛围肃杀。
宋明推门而入,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地,姿态卑微,语气满是悲愤。
“段爷,小儿宋厚,彻底被毁了。秦照那小畜生,仗着自己是宋氏姑爷,有高门庇护,肆意行凶,我眼下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段爷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同情,只勾起一抹凉薄轻笑。
“寻常伤人恩怨,值不得大风大浪。不过是少年争斗、邻里纠葛,宋家只需一句孩童打闹、无心之争,层层遮掩,县里官府便会掂量分寸,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这点仇,报得太轻。”
宋明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按满鲜红手印的纸据,双手奉上。
“我已经备好全村村民的人证、口供,字字属实,尽数指证秦照私闯民宅、蓄意行凶、无故伤人!”
段爷接过纸据,随意扫过两眼,随手压在桌面之上,语气平淡无波。
“口供虽能咬他一口,却终究咬不死人。”
他抬眼看向宋明,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幽光。
“今夜宋氏府邸,有两位贵客登门到访,全城瞩目。要动手,便要借这个绝佳时机,一锤定音,闹出人命,彻底把事情做绝。”
宋明指尖骤然一颤,心头一紧,抬头急声追问:“谁的人命?”
段爷笑而不答,只抬手用冰凉刀背轻轻敲打桌面的口供纸页,声响沉闷,暗藏杀机。
“活人有惧、活人会辩、活人能改口,唯有死人,永远不会翻供。你即刻带人去宋家门前哭诉喊冤,把所有杀人行凶的罪名,死死钉在秦照身上。贵客在场、众人围观,声势浩大,届时就算宋氏权势滔天,也休想一手遮天、强行遮掩。”
宋明喉咙发紧,心底寒意丛生,沉默半晌,终究咬牙点头。
“我听段爷安排。”
偏院高墙之外,灰布遮身的秦照静静立在暗处,身形与夜色阴影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如同雨夜过路的寻常路人,无半分声响。
他没有靠近正堂半步,只余光淡淡扫过门口崭新整齐的车辙,以及地面层层叠叠、仓促凌乱的急行脚印,眼底了然。
下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淡金色微光,冰冷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多人长期停留痕迹、急促撤离脚印、未干墨迹文书。】
秦照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抬手将袖中藏好的细小药包往里按实,稳妥藏好。
段爷这盘棋,铺得太急、太顺,顺得处处都是破绽,摆明了是刻意递过来的陷阱。
不远处巷口,钱家方向走出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正是卢氏。她一手轻扶门框,眉眼间满是浓重忧色,步履虚浮,显然满心焦灼。
旁边路过的下人低声劝慰,让她回屋歇息静养,莫要过度忧心,言语间尊称她一声卢氏。
卢氏回头遥遥望向医坊的方向,眼底担忧、不甘、怨怼交织缠绕,最终只默默抹掉眼角泪水,转身缓缓回了宅院。
秦照静静凝望着她落寞的背影,眼底那点浅淡笑意缓缓褪去,眸光沉了几分。
这条蛰伏已久的暗线,终于被段爷亲手挑了出来。
不多时,一名宋明派来的小厮匆匆赶到院门口,只隔门传话,不敢入内。
“夫人,爷吩咐了,家中切勿慌乱生事,您安心回屋歇息,静待医坊消息即可。”
卢氏扶着冰冷门框,静静伫立片刻,嘴上温温顺顺应声知晓,可转身回屋的那一刻,双腿骤然一软,险些踉跄倒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宋厚这一关,十死无生。就算侥幸保住性命,也彻底废了,再无前程可言。
满心焦灼悲苦涌来,她伏案痛哭一场,可哭到极致,心底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自私的盘算。
宋明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报仇雪恨,早已不管家中琐事、不顾旁人死活。宋厚若是真入宫沉浮,日后生死难料、漂泊无依,她留在这清冷钱家,守着一堆烂事、无尽仇怨熬一辈子,实在太过不值。
桌上摆着一碗温热蜜水,清甜香气混着热气缓缓升腾。卢氏抬手端起,只觉今日甜味格外醇厚浓郁,只当是下人体恤她忧心过度,特意多加了蜂蜜,并未多想。
窗外浓重阴影之中,秦照垂眸静静盯着那只瓷碗,眸光沉静无波。
片刻后,眼底淡金微光一闪而过。
【微量药粉完全溶解,甜味完美遮盖药性,无痛无感,起效缓慢。】
秦照轻轻拢了拢身上灰布,身形隐匿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未发半分动静。
卢氏仰头喝下半碗蜜水,甘甜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干涩的咽喉瞬间被润开。可转瞬之间,头顶屋梁仿佛骤然下压,天旋地转、头昏脑胀,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她慌忙撑住桌角,想要开口呼救,舌根却骤然发麻僵硬,所有声音都死死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瓷碗沿重重磕在桌沿,剩余蜜水泼洒一桌,甜香四溢。
卢氏踉跄两步,眼前门窗、桌椅尽数扭曲晃动,化作重重虚影。弥留之际,她透过窗缝,隐约看见外头一道灰布身影缓缓退入黑暗,消失无踪。
身躯一软,她重重扑倒在地,指尖无力抓挠着裙角,挣扎片刻,彻底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卢氏骤然睁眼,神智回笼。
床前蹲着一团披发白影,长发散乱垂落,灰布衣摆拖地,周身萦绕着幽幽冷意。那人掌心托着一簇青白幽火,火苗幽幽跳动,无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凉。
幽火轻轻落在她腕间,寒意顺着皮肉钻入骨缝,彻骨冰凉,让她浑身僵硬发麻。
卢氏拼命张嘴呼救,喉咙却只能挤出细碎嘶鸣,根本发不出完整声音。
乱发遮挡的面庞下,秦照压低嗓音,音色冷冽如冰,字字诛心。
“卢氏,当年你将大傻丢弃在荒坡,任其自生自灭之时,可曾料到今日报应?”
“大傻”二字入耳,卢氏瞳孔骤然猛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永世记得那个孩子,记得大傻生母那个苦命女子,更记得当年那桩被刻意掩埋、无人提及的旧事,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禁忌与阴私。
她疯狂挣扎,抬手想要去够床边清水,试图泼灭腕间幽火,可那青白火苗非但不灭,反倒顺着湿润衣袖,缓缓往上攀爬一寸,寒意更甚。
墙角旧衣堆积的阴影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瘦弱孩童的虚影,小小身躯蜷缩发抖,正一点点朝着门外缓慢爬行,可怜又凄楚。
旧日恐惧瞬间击穿心底防线,卢氏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颤抖着哭喊。
“别烧我!别找我!不是我!全是宋明的主意!是他嫌那孩子晦气、碍眼,连夜命人丢去荒坡,我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窗外巷道深处,宋明的身影匆匆掠过,步履仓皇,依旧在为宋厚的伤势奔波,为复仇筹谋,丝毫不知屋内变故。
秦照缓缓俯身,指尖精准按住卢氏颈侧穴位,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她周身气血。
卢氏四肢瞬间全麻,身躯僵硬在地,分毫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彻底丧失。
那团青白幽火贴近她耳畔,冷意浸透耳膜,嗓音愈发寒凉刺骨。
“那你可知,你倾尽所有疼护的亲儿子,如今是什么下场?”
卢氏僵卧在地,滚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鬓边,满心惶恐与不安。她拼命想要摇头,可颈侧被牢牢按住,头颅分毫难动,只能任由恐惧肆意蔓延。
秦照静静凝视她慌乱惊惧的眼眸,眼底淡金色微光一闪而过。
【瞳孔涣散,恐惧峰值,心存侥幸,依旧暗藏抗拒。】
秦照心底冷冷嗤笑一声。世人皆是如此,畏鬼、畏死、畏报应,可但凡尚存一丝利己余地,便会心存侥幸、负隅顽抗,胆子总能从绝境里硬生生捞回几分。
他贴着她耳畔,轻声吐出一句最残忍的定论,字字冰冷,击碎她所有幻想。
“宋厚死了。”
卢氏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呜咽,眼珠骤然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
“医坊之中,宋明亲自扶着担架,亲眼看着他断气咽气。段爷藏身帘后,持刀压阵,勒令手下将尸身留存,只待今夜拿来做局。”
秦照语速平缓,却句句诛心,彻底撕开所有假象。
“今夜官差会带你前往宋氏府邸。他们教你哭、教你跪、教你当众咬死,是我秦照行凶杀人、残害宋厚。贵客亲临、众人围观,届时一举将宋氏与我尽数拖入泥潭,彻底身败名裂。”
卢氏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不止,浸湿满地衣衫。她嘴唇哆嗦良久,濒临崩溃,竟还残存一丝执念,挤出微弱字句。
“我……我只要指认你……就能给宝厚报仇……他们就会护我……”
执念不散,侥幸不消。
秦照指下力道微微一松,旋即精准复按要害,锁死她周身气息。
卢氏四肢再度一麻,哭声骤然卡在喉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掌心青白幽火凑近她眼前,冷光贴着睫毛扫过,刺骨寒凉,让她眼仁阵阵发疼。
下一瞬,秦照陡然变声,嗓音褪去清冷低沉,化作孩童啼哭许久后的尖细沙哑,稚嫩又凄苦,直直钻进她耳膜深处。
“卢氏,事到如今,你还要帮着恶人害人吗?”
这道熟悉又可怖的童声响起,卢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面如死灰。
墙角阴影里,那道孩童虚影再度靠近,细细小小的童声盘旋在她鼻尖耳畔,声声泣血。
“当年你丢我在荒坡,也说只是听人吩咐、身不由己。今日你要诬陷好人、助纣为虐,依旧是万般推脱,不肯认错。”
卢氏牙关剧烈磕碰,哒哒作响,极致的恐惧击溃所有防线,身下骤然一热,腥臊之气蔓延开来,彻底吓破了胆。
秦照隔着散乱长发垂眸俯视,心底险些气笑。
方才还满心算计、妄图借报仇为自己谋后路的人,一碗蜜水、一簇冷火、两句童声泣诉,便彻底溃不成军、丢尽体面。
卢氏彻底崩溃,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别过来!我不害人了!我不指认了!我全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照并未立刻收手,依旧用稚嫩童声冷冷逼问,断她所有退路。
“今夜官府押你去宋家门前,你该说,是谁害死了宋厚?”
卢氏哭得浑身脱力,口齿含糊却无比坚定。
“是宋明!还有段爷!是他们联手害人,事后还要逼我诬陷你,嫁祸无辜!”
“若是他们逼你当众哭诉鸣冤?”
“我照做,哭得声泪俱下,毫无破绽!”
“若是他们逼你跪地认罪、坐实罪名?”
“我乖乖下跪,静待时机,当众反口揭穿他们的阴谋!”
句句应答,利落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秦照这才缓缓松开按住她颈侧的手指。
卢氏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不止,惊魂未定,双眼死死盯着那团飘忽的青白幽火,生怕那可怖的童声再次响起。
白影缓缓后退半步,掌心幽火轻轻跳动,寒意幽幽。
“记住,今夜你的性命前程,全系于你一张嘴。说对了,活;说错了,死。”
乱发遮挡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清俊冷感的下颌,明明是鲜活生人模样,落在卢氏眼中,却比鬼魅更阴冷可怖。
秦照将掌心幽火压至她掌边,淡淡吩咐。
“想活,便严格照我说的做。”
卢氏喉咙干涩发紧,连连点头:“我做,我全都照做!绝不敢有半分偏差!”
“稍后宋明定会派人前来接你。他让你哭,你便哭得肝肠寸断、人尽皆知;他让你跪,你便老老实实跪在宋府门前,博取众人同情。”
秦照声音冷细,条理清晰,步步筹谋。
“等到官差到齐、宋氏族人尽数现身、两位贵客落座围观,全场目光齐聚你身上之时,再当众改口翻供。”
卢氏嘴唇瑟瑟发抖,满心惶恐:“我……我改口说什么?”
“你就当众直言,是宋明亲手严苛逼子、酿成惨祸,事后为报私仇、攀咬高门,强行逼你出面,将所有罪名嫁祸于我秦照。”
“再揭发段爷暗中把控口供、胁迫证人,扬言若是你不肯诬陷,便当场灭口,让你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秦照微微停顿,补充道:“切记,切勿急躁喊冤。等段爷出言催你定罪、宋明上前阻拦你开口之时,再崩溃大哭、当众揭穿所有阴谋,最是可信。”
卢氏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她仿佛已经预见,宋明狰狞的怒目、段爷冰冷的刀柄,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这二人平日里权势压人、手段狠厉,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要当众反咬反噬,她心底怯意丛生,双腿发软,险些再次瘫倒。
秦照一眼看穿她心底的退意,抬手指向床底。
“挖开看看。”
卢氏茫然愣神,强撑着发麻的身躯爬至床边,掀开床板旁陈旧草席,指尖伸入泥土奋力扒挖。片刻后,一方油布小包被她完整挖出。
层层拆开油布,白花花的纹银静静躺在其中,足足二十两,沉甸甸压手。
卢氏瞳孔骤亮,瞬间止住哭声,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
秦照冷笑一声,声音淡漠:“这是予你的定心丸。今夜你若成事、如实开口、揭穿所有阴谋,另有二百两纹银奉上。宋氏势大,既能护我,自然也能护住一个知错改口、据实作证的你。”
沉甸甸的银两握在掌心,温热实在,远比虚无缥缈的鬼神报应、旁人承诺更能安人心。
卢氏抱着银包,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的恐惧、贪念、求生欲彻底交织,压过所有顾虑。
她重重磕头,语气决绝:“我记住了!我今夜定然当众揭穿宋明、段爷的阴谋!绝不诬陷好人,绝不反悔!”
窗外巷道尽头,宋明脚步仓促掠过,慌乱间不慎踢翻一只破旧竹筐,声响刺耳,足见其心绪纷乱。
另一侧暗影深处,段爷抬手示意手下备车整装,只待夜色降临,便赶赴宋府,坐等秦照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秦照透过细碎窗缝,将两边动静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弧。
世人最爱看热闹、看对局,可看戏之人最惧怕的,从来不是凶险厮杀。
是戏台已然搭好、万众已然围观,登台唱戏之人,却忽然尽数改词换调,颠覆全盘。
那团青白幽火缓缓褪去,白影渐渐隐入屋角黑暗,彻底消融。
卢氏抬头之时,床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地面残留的淡淡寒凉,以及空气中未曾散尽的细碎冷意,证明方才一切绝非幻梦。
耳畔,那道细冷的孩童余音,最后幽幽落下,字字警示。
“今夜守约,银两、性命皆归你。胆敢反悔食言,我儿,会再来寻你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