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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主叫住他,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回来。你以为宋氏数百精兵摆在那里,就能替你踏平段爷?”

秦照停步,回身站好,笑意收得很乖。

宋家主沉声道:“新策推行后,地方宗族不得干预官府辖内事务。段爷身上有官府挂职,孙无义前日还亲自往县衙递了名帖,贺成也在席上替他举杯说话。你动他,便是私仇;宋氏动他,便成了门第插手官务。”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脸色压得难看:“已有两家吃过亏,护院一出门,第二日产业便被封查,账册、田契、铺面全被翻了个底朝天。段爷昨夜敢押郑德海,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秦照垂眼听着,心里却把这规矩掂了一遍。挡他报仇的规矩,写得再齐整,也只配拿来找缝。

宋家主看着他那张清俊又病弱的脸,火气到底散了些:“我给你一句准话。半年之内,我循官面章程拿下段爷、贺成和孙无义。你这几日安分些,等我布置。”

秦照抬头,眼底已经亮得安静。

秦照拱手:“家主肯替我铺路,是看重宋宁。可我寸功未立,张口就动宋氏家底,往后站在她身边也腰软。”

宋家主盯着他:“你若输了,踏进县城便是笑话。段爷有贺成递话,有孙无义护着,顾家和霍深也都等着看你栽。”

秦照笑了笑:“那正好,一并记账。段爷押人,顾家递刀,霍深压价,这三笔我亲手收。朝廷法度我不碰,宋氏把柄我不留。”

宋家主沉默片刻,咬牙道:“输赢无妨,别把命赔进去。”

秦照行礼告辞,转身出门。话说得体面,他心里却清楚,真正的法子只能做不能说,说出口多半要挨宋家主一顿马鞭。

马车驶出宋氏大宅,车帘轻晃,秦照靠着软垫,指尖慢慢敲着膝头。

段爷的罪够多,押人、逼债、吞契,随便拎一桩都脏。可抓捕和审断归县衙,孙管事递过名帖,贺成又在酒席上举杯作保,这层皮一披,脏东西也有了官面味道。

他想过借宋氏铺面设局,想过让段爷自己闯进宋氏地界,也想过翻旧案、找苦主、逼供词。法子一个比一个漂亮,听着都能让说书人多添半壶茶。

秦照却越想越嫌麻烦。

计谋绕得越远,岔口越多,漏风的地方也越多。对方又不是木桩,会躲,会咬人,还会拿朝廷新策反扣宋氏一顶帽子。

他掀起车帘,看向县城方向,唇角微弯。

要收拾这种人,简单直接的最好用。甚至可以说,无耻些才好用。

段爷最怕失去的,从来不是脸面。是每日流进他钱袋里的银子。

段爷的钱袋,挂在县城赌桌上。

秦照把车帘放下,手指停在膝头。段爷旗下五家赌馆,吃遍县城赌客,粗算起来,每日进出的银钱,比许多铺面辛苦一年还肥。押人要花银子,养打手要花银子,给上头送礼也要花银子。段爷能让孙无义把名帖递进县衙,能让贺成在席上举杯替他说话,靠的哪里是情分?

靠的是银子。

县衙里有人沾一口,郡府里有人分一勺,段爷便成了不能轻易动的人。若他每日照旧送钱,旁人自然愿意替他撑伞。若他的钱袋破了,伞下的人就会开始嫌水冷。

秦照慢慢笑了。

有钱就有靠山,没钱就没靠山。

这道理粗得很,粗到不用翻兵书,不用寻苦主,也不用把宋氏拖进官面泥潭。他只要进赌馆,坐下,赢钱。赢一场不够,那便再赢。赢到段爷肉疼,赢到分润的人皱眉,赢到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忽然发现,替段爷说话也许要倒贴脸面。

到那时,段爷便会急。

人一急,手就乱。赌馆的账、打手的嘴、官面上的遮掩,哪一样都可能漏出缝来。秦照要的正是那道缝。

当然,赢钱只是开门。

真正要命的是后头那场表演。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秦照是披着宋氏姑爷身份进去的,规矩上挑不出错;要让所有人看见,段爷若敢动他,动的便不是一个低位赘婿,而是宋家主刚刚认下的人。

宋家主也不是全然放心,马车后头跟着四名骑卫,马蹄声稳稳压在街道上。那是护送,也是提醒。

秦照偏头看了一眼,心里把分寸掂了又掂。赢少了,段爷只当他来送笑话;赢多了,宋家主回头多半要抽马鞭。

他摸了摸袖口,笑意更深。

挨一顿家法,总比让仇人睡安稳觉划算。

马车进了县城主街,锦衣玉冠的秦照往车里一靠,比许多正经公子还像公子。

街边立刻热闹起来。

“瞧见没有?这就是秦照。”

“刚从顾氏出来,又攀上宋氏,这小子真是好命。”

“一个赘婿坐这种车,也不怕折福。”

“半月吧,最多半月,宋氏大宅就得把他赶出来。”

“听说还敢去找段爷的麻烦?真当换身衣裳就有骨头了?”

话一句接一句,像菜市口倒出来的脏水。几个闲汉伸长脖子看,妇人抱着篮子笑,小贩连吆喝都停了,只等他掀帘变脸。

秦照听得清楚,却只抬手扶了扶玉冠,嫌车垫压着腰,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

外头骂得越响,他躺得越安稳。

四名宋氏骑卫跟在车后,脸色都有些难看。其中一人看着车帘,心里更觉荒唐:宋宁那样的人,怎么偏让这种靠入赘翻身的家伙占了位置。

马车穿过半条街,停在段爷旗下五家赌馆中最气派的一家门前。段爷这些年把赌桌养成钱袋,门口铜牌擦得发亮,进出的人满身酒气。

秦照掀帘下车,衣摆落地,抬眼看了看门匾,笑着走了进去。

赌馆里骰声正响,秦照一进门,几张桌子都慢了半拍。

宋家主派来的四名骑卫站在门口,手按刀柄,却谁也没往前拦。主子吩咐的是护送,可没吩咐替他把脸捡起来。他们心里真正服的,是常随宋家主出入兵马场的义子。那人骑射利落,宋宁练马时也肯在旁牵缰守距,名叫宋庆仁。这样的人,才配站在宋宁身边。

柜台后迎出一个青袍中年人,腰间挂着铁算盘,赌客见了都让半步。伙计压低声音叫了声:“杨管事。”

杨管事眼睛一亮,笑得格外亲热:“秦公子大驾,今日是要玩两手?”

段爷把段爷旗下五家赌馆交给他看着,他自然知道这位新姑爷值多少钱。只要让秦照输个千两以上,再把借据送去宋氏大宅,宋氏再疼宋宁,也得掂量这个赘婿留不留得住。

秦照扫了他一眼,拢袖坐下:“来都来了,总不好只喝茶。”

杨管事亲自奉茶:“公子爽快。小赌怡情,大赌也不过图个热闹。”

秦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这人胆小,热闹太大容易手抖。杨管事多照应些。”

这话听着软,杨管事心里更定。病弱清俊,衣裳贵气,骨头却轻,正适合送上赌桌慢慢削。

他抬手招人摆局,笑意压都压不住:“公子放心,今日定让您玩得尽兴。”

秦照垂眼饮茶,也笑了一下。

两边都觉得对方已经上钩,桌上的骰盅被推到中央,赌局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