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伦斜倚太师椅,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白玉茶盏,心底早已将沿海矿产封地的利银分派妥当,分毫厘定。
仇天率两万余众深入矿坑,至今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宋氏家族失了左膀右臂,权位根基摇摇欲坠,倾覆只在朝夕。宋家伯爵府的宋宁一旦失势,自身难保,再无余力庇护旁人;苏沛沛势必要随之跌落尘埃、悲戚无依;至于那位入赘秦家的秦照,深陷这场纷乱棋局,终究难以脱身,断无生路。
沿海那片坐拥无尽矿藏的封地,顷刻间成了朝堂各方势力觊觎的肥美膏腴,人人垂涎,争相蚕食。
唐府花厅的门槛,近日几乎被登门攀附之人踏穿。
景海伯邬元华最先登门,满面热络笑意,言辞恳切:“唐兄,日后海口矿利交割诸事,我伯府定然倾力相助,绝不推诿。”
南宫岸紧随其后,亲手奉上厚重礼单,语态恭谨:“唐兄手段卓绝,昔日被抵押的财源,终归要重回正统之人手中,实属众望所归。”
崔氏亦不甘落后。陆景岚正苦心谋划与军中大将之女的联姻,一心钻营军权、稳固势力,即便分身乏术,依旧遣心腹递来密帖,字里行间句句追问矿利分配章程,急不可耐。
满厅权贵,无人问及矿地坐落何处、开采难易,反倒先将自身该得的份额、该占的好处,算计得一清二楚、分毫不让。
唐伦含笑周旋,虚与委蛇,心底却只剩一片寒凉讥诮。平日里个个身居高位、端持风骨,清高自持,一旦嗅到金银利气,便褪去所有体面,较之逐腥野犬还要急切不堪。
只是如今矿口早已被太子项英的人马层层把守,硬生生截走两成五的护持份额。这块人人眼红的肥肉,纵使各方贪念炽盛,终究无人敢贸然抢先动手。
管事轻步入厅,躬身附于唐伦耳畔,低声禀报:“老爷,外头又有贵客登门。”
唐伦抬眸,便见苏兰亭拂去衣摆微尘,从容踏入花厅。
苏兰亭向满堂众人拱手见礼,径直落坐于唐伦身侧,压低声线,神色凝重:“唐兄,京中与沿海风声皆紧。宋氏家族大势已去,宋宁一旦随之倒台,往后再无立足之地。昔日我与她曾有婚约,苏沛沛亦是我嫡亲表妹,这份情分,我不能坐视不理。”
唐伦端稳手中茶盏,神色淡然,并未接话。
当年婚约作废、划清界限之时,苏兰亭抽身之快、撇清之决绝,世人皆知。如今旧事重提,妄谈情分,虚伪得令人嗤笑。
苏兰亭微微前倾身形,语气带着几分诱劝:“宋阙将全部心力、兵力尽数压在海口一线,自家封地腹地虚空、守备薄弱。唐兄若此刻遣人悄然袭扰,其前方主力必生慌乱,首尾难顾。”
“苏兄倒是为我谋划得面面俱到。”唐伦眉峰微挑,语气清淡,暗藏审视。
“空言无补,我自有诚意奉上。”
苏兰亭抬手示意,两名黑衣壮汉默然走入庭院。二人身形挺拔魁梧,周身气息沉冷,双目死寂无波,不见半分活人烟火气,一看便是久经死战、悍不畏死的精锐死士。
“我麾下尚有四十名同款死士,尽数赠予唐兄驱策,分文不取,不求回报。”
唐伦指尖在冰凉的杯沿缓缓轻叩,眸色深沉。
寻常世家供养一名这般悍不畏死、隐忍狠绝的死士,尚且需耗费无数财力心血,苏兰亭一出手便是四十人,这份厚礼太过沉重,沉重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人不敢轻易接纳。
可巨石压人,亦能御敌、破局、开路。
唐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苏兄如此慷慨,我便却之不恭了。”
苏兰亭拱手告辞。庭院空寂,清风掠过,唐伦静立片刻,眼底思绪翻涌。
无论此人背后藏有何等算计、何等图谋,四十名顶尖死士已然落入自己手中。宋阙那守备空虚的封地,恰好可用来试探深浅、搅动局势。
他转身步入偏厅,唐仑四子与唐仑义子老七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苏家送来四十名沉默死士。”唐伦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脆响破空,“你二人再抽调一百八十名精锐护院,尽数换上匪寇装束,连夜袭扰宋阙封地。纵火焚仓、劫掠粮秣,将动静闹至最大,搅乱其全盘布局。”
唐仑四子咧嘴一笑,锐气森然:“两百二十人,足矣将宋阙封地后院搅得天翻地覆、连根拔起。”
唐仑义子老七默然按紧腰间刀柄,躬身领命,无半分赘言。
二人领命离去,唐伦端坐厅中,心绪反倒愈发难安。
宋氏家族一倒,沿海矿利的最终归属,便要迎来定局。他当即换一身寻常便服,携数名心腹侍从,悄然登舟,连夜奔赴沿海矿产封地。
快船劈波斩浪,驶入海峡腹地,前方数艘巨舰帆张如满,正浩浩荡荡向东疾驰。
唐伦本欲绕道避让,目光无意间扫过为首船头那道斗篷覆身的清瘦身影,五指骤然攥紧船栏,骨节泛白。
那张清瘦冷峻的面容,分明是对外称病闭门、久不涉事的贺崇。
贺崇似是感知到身后窥探的目光,身形微顿,旋即转身迈入船舱,隔绝了所有视线。
浪涛反复拍击船舷,冷风穿身而过,唐伦背脊悄然沁出一层冷汗。一个本该卧病榻中、静养调息之人,为何会悄然现身于仇浩的战船之上?
舱门紧闭,遮蔽外界耳目,贺崇方才微微挺直先前佝偻的身形,缓步走到桌案之前。
一盏孤灯映亮铺开的山川舆图,沿海矿坑的核心位置,被指尖重重按压,留下一道深痕。
“唐伦还在做着坐收矿利的清秋大梦。”贺崇声线冷冽,不带半分温度,“仇天率众入矿,至今音讯全无,恐怕两万余人,早已葬身坑底、尽数覆灭。”
霍楚华指尖捻起一枚蜜饯,随口入口,神色慵懒淡然:“仇燕儿固守顽抗,难以撼动,倒是仇浩通透识时务。些许甜头相送,便借得整支船队,省了我们无数周折。”
“仇浩不过顺势借力罢了。”贺崇目光紧锁舆图,眸底暗流翻涌,“秦照与仇燕儿一旦正面交锋,双方必然互有折损、元气大伤。待到两败俱伤之时,谁能稳住局面、坐镇收官,谁便能独占沿海重镇这份偌大基业。”
霍楚华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道:“秦公子素来深藏不露、隐忍筹谋,此番怕是也未曾料到,棋局深处,还有我们坐镇后手。”
“不必再等。”
贺崇一掌重重拍落案几,字句沉凝,落定全盘棋局。
“传令贺成,六千精锐尽数东进,压境沿海重镇。这最后一子、最终的收官之人,只能是我们。”
军令火速传扬而出,外围蛰伏的数万铁甲精锐,尽数调转方向,层层压向沿海重镇,铁势沉沉,笼罩全境。
城内两座石堡对峙而立,壁垒森严,局势紧绷到极致。
秦照亲率两千精锐,踞守东侧堡垒,壁垒稳固、军心肃然。西侧堡垒之上,贺成麾下六千甲士列阵而立,黑压压一片倚于女墙,兵锋凛冽、气势慑人。城池正中的核心府署大门紧闭,肃穆森严,仇燕儿坐镇中枢,统领三千二百名留守精锐,牢牢把控城内所有要道隘口,严守不攻,静候变局。
三方势力僵持对峙,整整两日,无人敢率先异动,气氛凝滞如冰。
宋庆仁登楼而立,手中紧攥着早年留存的一纸文稿,掌心被汗浸透,湿腻冰凉,心底满是焦灼。
“公子,我军若贸然强攻核心府署,一旦战事胶着,西侧贺成大军顺势合围,我军退路必断,届时四面受敌,再无生机。”
宋贵按刀立于一旁,面色紧绷,眼神坚毅:“我宋家早已决意追随公子,纵使刀架脖颈、身陷绝境,亦绝不后退半步。公子但凡下令,我宋贵必身先士卒,死战到底。”
秦照指尖轻叩冰冷城砖,目光穿透长空,落向西面森严堡垒。
贺成按兵不动,是坐等他与仇燕儿彼此消耗、两败俱伤;仇燕儿固守不出,是想耗竭城外兵力、不战而胜。棋局之中,谁先率先出手,谁便会落入被动、沦为砧板鱼肉。
“两日僵持,已然足够。”秦照缓缓抬眼,眸光沉静锐利,破局之意已定,“他既不肯出垒迎战,我等便登门破局。”
东侧堡垒千斤闸门轰然拉升,沉闷的轧铁声响彻长街。两千精锐甲士尽数出营,列阵而行,直奔核心府署,兵锋直指中枢。
西侧堡垒之上,贺成望见敌军动向,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眼底尽是轻蔑与贪婪。
“秦照当真是昏了头、自寻死路。区区两千人马,便敢强攻仇燕儿三千二百守军坐镇的府署,这是急着替我扫清障碍、腾挪基业!”
身旁偏将躬身请示:“少主,可否趁其两军交战、自顾不暇之际,挥师下压,两面夹击,一举破局?”
“不急。”
贺成抬手阻拦,眼底贪念暴涨,算计之心昭然若揭。
“让他们拼死相搏、互相残杀。待到秦照麾下死伤殆尽、仇燕儿兵力耗损残破,我再率军下山,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六千精锐铁甲列阵如山,静静蛰伏于堡垒之上,无一人迈步下垒。整整六千重兵,默然静待他人死战,坐观鹬蚌相争,只待渔翁得利。
秦照率军横穿空旷长街,稳稳列阵于核心府署门前。
高墙之上,仇燕儿负手而立,衣袂被海风烈烈卷动,一身暗青劲装肃穆凛然。腰间双刀稳稳悬挂,刀柄未动分毫,姿态从容,气度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仇燕儿垂眸俯视楼下阵列,目光落于秦照身上,声线清冷带着几分傲然:“秦姑爷,仅凭这点兵力便敢登门寻衅?我让你三招,尽管出手。”
秦照抬眸对视,神色平静无波,心绪沉定如水。
他凝神凝目,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视线穿透对方衣袍,精准锁定破绽。
【目标锁定:左肋三寸旧创,承力薄弱,乃是周身肌理破绽所在】
仇燕儿左肋衣袍之下,昔日旧伤痕迹清晰浮现,数道淡色肌理线条顺着伤处蔓延开来,正是秦照两日来潜心观察、反复推演,锁定的唯一致命破绽。
袖中暗藏的精巧机括已然扣定,只需指尖微松,淬尽剧毒的精钢针便会破空而出,直刺旧伤要害。一击只取仇燕儿一人性命,不伤城头其余兵卒,精准决绝。
仇燕儿身经百战、心性沉稳,绝非易与之辈,秦照从未有半分轻视。
可如今局势明朗、棋局凶险,贺成六千精锐蛰伏在后,虎视眈眈,只待双方耗竭。他此刻若有半分心软迟疑,届时身死兵败、累及众人,便是满盘皆输的绝境。
秦照手腕微抬,指尖缓缓覆上机括,杀意已定。
“住手!”
一声凄厉尖叫骤然划破长街死寂,惊碎满城紧绷。
顾兰自侧边暗巷狂奔而出,裙裾翻飞、步履踉跄,鬓边发簪歪斜欲坠,面色惨白如纸,全无半分血色。她脚步慌乱,险些失足扑倒,又咬牙强行稳住身形,不顾一切直冲两军阵前。
两侧对峙兵卒尽数侧目,全场哗然。
秦照抬至半空的手,骤然停住,寸厘未动。
顾兰喘息未定,气息紊乱,泪眼婆娑,抬手指向城头立着的仇燕儿,声线哽咽颤抖,撕心裂肺:
“秦照,你疯了吗!仇燕儿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你这一针落下,是要亲手杀妻灭子、造下滔天罪孽!”
一语落地,长街死寂,城头城下万籁俱寂。
仇燕儿搭在垛口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深陷青砖,泛出青白,周身沉稳气场瞬间碎裂,心绪轰然震荡。
西侧堡垒之上,贺成手中佩剑骤然脱手,当啷一声砸落女墙,他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几乎不敢听闻适才所言。
秦照悬于半空的手臂彻底僵凝,眼底那片锁定要害的淡金芒色,轻轻一晃,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