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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没有直接去前厅,而是先转进内室。

帘子掀开时,宋宁正坐在妆台前理袖口。小环立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脑袋垂得极低,一看便像刚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客人已经到了。”秦照道,“人在前厅。”

宋宁连眼皮都没抬:“霍章,是不是?”

秦照脚步微顿,看向小环。

小环肩头一缩,悄悄退了半步。

很好,人还没见,底细已经让这丫头抖了个干净。

宋宁终于抬起眼:“听说这位霍姑娘艳名在外,才情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人,今日特意登门找你,你们何时有了私交?”

“私交?”秦照走到她身边,“我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的私交?”

“当真?”

她声音听着平静,搭在妆台上的手指却轻轻点了一下。

秦照立刻察觉到危险。

这种时候解释得越多,越像心虚。答慢了不行,答得太快也不行。比救治营里判断伤情还麻烦,伤口至少不会盯着他问当真不当真。

他俯下身,一本正经地看着宋宁:“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秦照别的本事或许寻常,眼光却高得很。娶了你以后再看旁人,总觉得容貌差些,气度也差些,多看一眼都算我吃亏。”

宋宁唇角绷着:“人家可是艳名满城。”

“外头还说我病弱好欺,传言岂能尽信?”秦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何况我生得清俊,眼光又高,还偏偏专情。这样的男人世上能有几个?这份便宜已经叫你占了,旁人来得再早,也入不了我的眼。”

小环死死低着头,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宋宁横了秦照一眼:“你哄我便哄我,怎么还把自己夸上了?”

“句句实话。”秦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些,“我的心早让你占满了,哪里还塞得下旁人?她便是再有才、再好看,站到你面前,也只能往后排。”

宋宁忍了片刻,唇角还是扬了起来。

那点凉意总算散了。

她站起身,顺势挽住秦照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子上轻轻一掐:“少油嘴滑舌。走吧,我同你去见一见这位霍姑娘。”

秦照暗暗松了口气,由她挽着出了内室。

两人一路到了前厅,秦照抬眼望去,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窗边。

霍章衣饰素净,脂粉也淡,眉眼却明艳得惊人。她没有佩戴多少华贵饰物,只安静站在那里,满厅精心摆放的陈设便像忽然俗了几分。

秦照的脚步险些慢了半拍。

他原以为坊间那些赞誉,多半是闲人把三分颜色吹成十分。谁知真见了人,他方才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竟立刻在耳边响了起来。

好得很,话刚说满,报应便追到了前厅。

秦照,你最好管住眼睛。看一眼叫认人,再多看一眼,今晚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他面上不露分毫,目光只在霍章脸上停了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心中免不了多想了一层。

这般容色,再加上这份从容气度,竟至今没有许给什么高门显贵,实在有些反常。

霍章也在打量他。目光落到他脸上时,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含笑行礼:“霍章见过宋姑娘,见过秦公子。贸然登门,还望二位莫怪。”

宋宁松开秦照的手臂,客气回礼:“霍姑娘久等了。”

秦照也拱了拱手:“霍姑娘。”

霍章抬眼看着他,笑意温和,目光却比方才多停了一瞬:“秦公子倒与传闻中很不一样。”

秦照心中轻哂。

巧了,他也觉得传闻不大可信。

三人礼数周全地见过,霍章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取过一只雕花小盒,双手送到宋宁面前。

“听闻宋姑娘近来操劳,我恰好得了一盒南疆香膏,有润肤安神之效,便想着亲自送来。东西算不得贵重,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宁接过盒子,却没有打开,只垂眸看了看盒上的花纹。

“霍姑娘有心了。只是你我素日来往不多,今日忽然登门,还带了这样的礼物,倒叫我受宠若惊。”

“正因往日疏于走动,今日才该补上礼数。”霍章笑道,“何况秦公子也在。我既来了,总不好只向宋姑娘问安。”

宋宁抬起眼,神色未变,挽过秦照的那只手却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尚未提起秦照,霍章倒先把人放进了话里。

“这么说,霍姑娘今日是来看我们二人的?”

“自然。”霍章答得从容,“我与秦公子不过一面之缘,今日绝非特意为他而来,宋姑娘莫要多想。”

宋宁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我还什么都没问,霍姑娘便急着撇清。既如此,不妨把话说明白些。你今日亲自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霍章脸上的笑意停了半息,很快又恢复如常。

“只是探望故人,全一份礼数。若真有旁的心思,我也不会当着宋姑娘的面来。”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没能让宋宁松开眉头。

秦照坐在旁边没有插话。霍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句都周全得很,偏偏周全得过了头。真像救治营里那些提前串好的口供,单句挑不出错,连在一起反倒处处透着刻意。

宋宁将香膏放到桌上,抬手示意:“最好如此。霍姑娘请坐吧。”

三人落座,茶盏端起又放下,话头很快绕到了些不痛不痒的闲事上。

霍章先问宋宁近来如何调理,又夸她鬓边的簪子雅致,随后谈起诗会、衣料和熏香。句句妥帖,话尾总留着恰到好处的余地,既让人接得住,又不会冷场。

宋宁的回答却一句比一句简短。

“照旧。”

“寻常东西,不值一提。”

“我很少留意这些。”

她不能算失礼,只是太过实在。霍章递来一句轻软的话,她总要当成正事,当场给个明明白白的答复。

秦照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霍章明艳柔润,眉眼含笑,举手投足皆有从容。宋宁肩背挺直,腰身束得利落,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锐气。一个像精心描成的美人图,一个像收在鞘中的剑。

还是自家夫人好。

至少剑若发怒,他知道该往哪里躲。

只是在这种场面上,宋宁显然不是霍章的对手。她平日看账、练剑都干脆得很,最烦的便是这种绕来绕去的软话。霍章越是从容,她眉间的耐性便越薄,端着茶盏的手指也渐渐收紧。

霍章仍在笑着找话:“宋姑娘平日可爱听曲?”

“嫌吵。”

“那可读新出的诗集?”

“没空。”

“闲时总要有些消遣。”

宋宁放下茶盏:“练剑。”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霍章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秦照低头饮茶,险些没压住唇角。宋宁能忍到现在,已经给足了面子。

果然,霍章才要再开口,宋宁便道:“霍姑娘若没有旁的事,今日便到这里吧。你府中想必也忙,我就不多留了。”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霍章脸上却没有半点难堪。

她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裙,敛衽行礼:“今日叨扰多时,是该告辞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笑道:“临走前,还有一事想请宋姑娘指点。我昨夜偶得一首小诗,自己拿不准,不知宋姑娘可肯品评几句?”

宋宁眉头微蹙:“我不懂诗。听得懂便说听得懂,听不懂,也不会说好话哄你。”

“如此最好。”

霍章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念道:

“今朝庭树着新妆,夜雨初收桂影长。

子规声里人难寐,时有清风过短墙。

后苑疏灯摇竹色,园中石径覆微霜。

相逢若问花开处,见月西斜莫举觞。”

宋宁耐着性子听完,只道:“字句听着齐整,再深的意思,我确实品不出来。”

“宋姑娘肯听完,便已足够。”

霍章眼底一直压着的那点紧绷倏然散开。她郑重行了一礼,转身告退,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秦照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特意登门,送了香膏,又耐着性子周旋这么久,临走前还非要念完一首诗。宋宁已经明说不懂,她却像终于办成了什么要紧事。

这哪像求品评?

宋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舍不得?”

秦照立即转过身:“我是在想,她今日来得蹊跷。”

“最好如此。”

宋宁拿起那盒南疆香膏,转身出了前厅。

秦照陪她说了几句话,直到她神色彻底缓和,才独自回房。

房门合上,他走到案前,却迟迟没有落座。

那首诗仍在脑中盘旋。

霍章念得不快,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秦照前世在战地救治时养成了习惯,越是反常的细节,越不能轻易放过。伤口如此,证据也如此。旁人以为无关紧要的一点偏差,往往就是整件事的入口。

一首普通的闺阁诗,值得霍章冒着惹怒宋宁的风险,亲自送到他面前?

秦照铺开纸,蘸饱墨,凭着记忆将八句诗逐字誊下。

墨迹未干,他已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乍看没有什么不妥,字句齐整,意境也算应景。可细看之后,几处转折都显得生硬,像是为了塞入某些字,才勉强拼成了这首诗。

秦照指尖轻敲桌面。

这种传信手法,他从前见过。真正要说的话被拆开,藏进寻常文字里。外人即便拿到,也只会当作普通诗文。

他先看每句末字。

妆、长、寐、墙、色、霜、处、觞。

不成句。

又隔字排了一遍,仍旧没有头绪。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秦照端起茶盏,刚送到唇边,目光忽然落在每一句的开头。

他的手顿住了。

今。

夜。

子。

时。

后。

园。

相。

见。

八个字从上到下连成一线,直白得几乎带着几分嚣张。

今夜子时,后园相见。

秦照盯着纸面,半晌没有动。

霍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当着宋宁的面,端端正正念出了一封深夜邀约。念完还请宋宁亲自品评,偏偏宋宁只听出一句“字句齐整”,就这么让她把话从眼皮底下递了过来。

这胆子哪里像闺阁女子,分明像个提着刀摸进营帐的刺客。

秦照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刚哄完自家夫人,转眼便收到一封子时邀约。若让宋宁看见这张纸,他就算长出十张嘴,只怕也解释不清。

可霍章费尽心思,显然不会只为寻他消遣。她有话不能明说,或许是在防着什么人;特意把地方定在后园,也可能早已准备好了别的局。

去,或许正中她下怀。

不去,他便永远不知道她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秦照把纸翻过去,指尖缓缓压住那八行尚未干透的墨迹。

窗外暮色渐沉,院墙后的树影一点点融进暗处。距离子时尚早,后园却已经看不清了。

他望着那片渐浓的夜色,迟迟没有作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