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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第九掌落下,尹歌刚撑起半身,脸又被打偏。鼻血混着血沫落在青石板上,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爹,您说过八下……”

徐德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色铁青。

“爹说的话,爹自己改!”

啪!啪!

第十、第十一掌接连落下。尹歌被打得伏到地上,耳边嗡嗡直响,眼前的石板都在晃。

啪!

第十二掌最重。

尹歌脑袋猛地一偏,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瘫坐在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文守山攥着袖口,站在旁边,没敢开口。

秦照这才道:“徐大人,刚才那几巴掌,是他该受的第一样。脸上的伤养几日就能消。书坊里那些旧书,才是他该赔的第二样。”

尹歌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血。

“秦照,你还想怎样?”

“那些书是你写的,插画也是你亲手画的。”秦照看着他,“既然认赔,就由你自己烧。”

尹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那些书……是我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所以才该你动手。”

尹歌盯着秦照,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顾不上这个。

那堆书不能烧。

书一烧,就真没了。

徐德礼咬了咬牙,喝道:“来人!去书坊,把他存着的书全运来!”

尹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外头很快乱了起来。

书坊伙计一趟趟扛着捆好的旧书进院,绳子勒进封皮,踩得青石板咯咯作响。没一会儿,院中便堆起一座纸山。

最上面几册摊开着,纸页上露出山石和人物衣褶,线条细得很,原本就是书坊摆在门口招揽客人的样书。

一个伙计抱着账册,小声道:“一共印了四千本,卖出三百本,剩下三千七百本,都在这儿了。”

尹歌五指扣进掌心,指甲掐得肉里生疼。

这些书压在库房里时,旁人只当是卖不出去的旧纸。他却记得每一页是怎么熬出来的,插画又改过多少遍。

“爹。”尹歌嗓子发哑,“真要烧?”

徐德礼背着手,没看他,只朝纸堆抬了抬下巴。

“运来就是烧的。你既然答应赔罪,就别再拖。”

尹歌呼吸越来越重,右手慢慢按上剑柄。

“秦照,你别逼人太甚!”

秦照刚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压紧了一下。

病后那口气还没缓过来,胸口发闷。他压下咳意,把茶盏放稳,抬眼问道:“剑拔出来,你想砍谁?”

尹歌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绷起。

他真想一剑劈过去。

可徐德礼就在眼前,文守山站在旁边,院里的人都盯着他。霍章那门亲事才刚定下,他今天要是在这里对秦照动剑,消息传到霍家,婚事也要跟着黄。

尹歌看见父亲冷着脸,看见文守山避开了目光。

他手指一根根松开剑柄,眼眶却越来越红。

徐德礼厉声道:“还不动手?”

秦照偏过头,朝徐石林书坊的伙计抬了抬下巴。

“油桶拿来,把纸浇透。别烧到一半还留几本,叫人以为徐大人舍不得。”

徐石林脸色难看,只能挥手。

几个伙计提着油桶上前,沿着纸堆泼了一圈。油腥气混着纸墨味散开,书页很快洇成深色。

火把递到尹歌面前。

尹歌接过火把,掌心抖得厉害。

他先看徐德礼,徐德礼始终没有回头。又看向秦照和徐石林,嗓子像被砂石磨过。

“我记住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把火把狠狠掷进纸堆。

轰!

火苗猛地蹿高。

最外层的书页先卷起来,插画在火里发黑、变形,很快碎成灰。站得近的人被热气逼得后退,有人抬手挡脸,有人干脆扭开头。

尹歌站在火前,脸上的黑灰混着血迹,盯着那堆书,一动不动。

蔡文明站在不远处,脚边落着几页没烧透的残稿。

他弯腰捡起一页,看见上头的字和画,手指顿住了。

前些天,秦照带着《名声》手稿登门,他分明看出了东西不错,却还想再等一等,硬是把人送走。

蔡文明把残稿叠好,攥进掌心,随后塞进袖中。

尹歌这才缓缓转身,死死盯住秦照。

“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秦照,来日我一定找你讨回来!”

秦照掸去袖口沾上的灰。

“那你先把脸养好。顶着这副样子说话,旁人未必听得清。”

尹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牙根咬得发酸,偏偏一句都接不上。

徐德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让尹歌低头,把事压过去。可院里这么多人都看着,是秦照开口要烧书,也是他点头应下。

“送秦公子回去。”徐德礼沉声吩咐,“路上看着些,别再出事。”

两名护院立刻跟到秦照身后,徐德礼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

秦照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刚走到院门,蔡文明便从人群里挤出来。

“秦公子,请留步。”

秦照回头。

蔡文明按着袖中的残稿,停了停才道:“先前是蔡某眼拙。改日若你方便,蔡某想再同你好好谈谈《名声》。”

秦照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旁边是一队护卫。

宋宁原本坐在马上,见秦照出来,翻身落地,走到车前掀开帘子。

“上车。”

秦照看了她一眼,笑道:“劳你亲自跑一趟,徐大人这护送倒显得不够周到了。”

宋宁扫过他袖口的灰,声音有些冷。

“我来接自家人,轮不到他周全。”

秦照没再多说,踩着脚踏上了车。

马车起行时,尹歌还站在火边看着这边。纸堆烧得噼啪作响,谁都没有再开口。

焚书的事传到邻近商埠后,《名声》刚摆上柜台,便有人围了过来。

有人本是来看热闹,翻了几页便不肯放手;也有人抱着尹歌的旧书过来对照,翻着翻着,脸色便不好看了。

到了傍晚,书坊带去的存货已经卖空。掌柜关门时,外头还有人在拍门,问下一批何时能到。

第三日清晨,袁永昌一方的街面挤满了人。

徐石林带着伙计送来两千册新书,车刚停稳,红布还没揭完,前头的人已经往案前涌。

秦照坐在棚下,手按着样书。

“样书摊开,画页朝外。每人先买一册,钱当面点。”

徐石林皱眉:“限了购,客人会骂。”

“骂归骂,真想买的不会走。后头的人也得有书拿。”

徐石林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咬牙照办。

宋若抱着账簿,鬓角都被挤湿了。人群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都说画是宋姑娘替他画的,宋姑娘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四周静了一瞬。

宋若把账簿递给伙计,往前走了两步。

“我就在这儿。”她看向人群后头,“谁说我代笔,站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指给我看,哪一笔是我画的。”

那人缩在后头,没敢露面。

宋若冷下脸:“红口白牙就想坏人名声?指不出来,就把嘴闭上,别挡着后头买书的人。”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那人更不敢吭声。

文守山翻开样书,将插页举高。

“书好不好,画细不细,都在这儿。觉得不值的,翻完再说。”

前排一个布衣书生挤到案前,把碎银拍在桌上,拿起样书便翻。

“这册我要了。”

旁边挑着菜担的汉子挤不进来,急得满头汗,冲伙计喊:“给我留一本!俺也去给娃带回去看看!”

这一下,后头的人也跟着往前挤。

书一本接一本递出去,案上的铜钱和碎银越堆越高。伙计忙得手指发麻,书箱里的书却越来越少。

不到三个时辰,最后一本也递了出去。

伙计掀开空书箱,声音都发颤。

“东家,真没了。”

街上还有人举着钱,不肯散,追着问下一批何时能到。

徐石林望着空架子,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你是在拿书坊冒险。秦照,是我看走眼了。”

秦照接过宋若递来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没买到的都记下。明日加印,头一批先紧着订货的书坊送。”

宋若翻开账簿,里面夹着好几张订货条。

“早记着了。”她抬头笑了一下,“再夹下去,账本都快合不上。”

顾氏宅院内,顾兰伏在案前核对礼单。

顾老爷放下茶盏。

“封家和崔家都回了帖,明日会去贺崇的订婚宴。”

顾兰笔尖停住。

“贺崇把人请得这么齐,就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让袁永昌下不来台。”

顾老爷哼了一声。

“袁永昌那边还有黄有礼。黄有礼手里攥着商号,真动了他,底下那些人不会安分。”

顾兰把一笔写完,抬眼道:“秦照卖书,纸、车马、人手都借着黄有礼。黄有礼若先顾不上自己,他那边还能撑多久?”

顾老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仆人脸色煞白,踉跄冲进来。

“老爷,小姐,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