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盯着段卫腕上的旧疤,许久才起身。
他走到谭阿秀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堂上那人走路、出手,还有喘气的习惯,和段爷全对得上?”
谭阿秀攥着衣角,想了片刻,点头道:“我跟过他几回。他右肩发力重,动刀时总往左偏,气息也沉。今日这人都对得上。”
“脸呢?”
“脸也像。”谭阿秀顿了顿,“可他撞柱前回头那一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秦照记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公堂。
夜里,一间守夜的小屋还亮着灯。门边坐着个裹旧袍的中年人,脚边放着药炉,听见脚步便抬头。旁边差役低声道:“徐守林,人来了。”
秦照进门便问:“段爷身边,可养过替身?”
徐守林手里的蒲扇停住,眉头皱得很紧:“段爷那种人,连贴身的人都防着。替身得和他身形、旧伤、路数都一样,我从没听过。”
“你确定?”
“我若知道,今日也不会让二傻上堂。”徐守林看着他,“秦照,你怀疑死的是替身?”
秦照没答,只回头望向县衙方向。
段爷死得太巧。可谭阿秀的眼睛不会认错,徐守林的话也挑不出漏洞。
他带着满腹疑心回府,刚跨进院门,便看见宋宁立在廊下。她收起披风,抬手示意侍女退开,目光落在他发白的脸上。
宋宁看了他一眼,抬手把汤药递过去:“脸白成这样,还要跑?”
秦照接过碗,笑道:“我这点直觉,向来爱跟着好看的脸走。你站在这儿,我就觉得今晚还有事没完。”
宋宁眉梢微动:“少贫。你怀疑段爷没死?”
“怀疑。”秦照垂眼吹散热气,“谭阿秀攥着衣角说得很实,她认得段爷的路数。可他撞柱前那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人。”
宋宁道:“他当堂毙命。你总得拿出凭据。”
“若换成贺成,他要除掉一个麻烦,多半会把人拖到暗处,省得留下话柄。”秦照饮了一口药,眸子冷下来,“段爷偏要死在满堂人眼前,动静大得像怕我看不见。”
宋宁沉默片刻,转身吩咐侍女备车。
“停灵处还留着焦尸。”她回头道,“你想查,今夜就查个明白。”
马车停在停灵处外,宋宁提灯先下去。守门的仆人把门推开,焦味迎面扑来,炭盆里那具尸骨早已缩得变形,外头罩着一层粗麻。
宋宁抬了抬灯:“烧成这样,你还看得出什么?”
秦照没立刻答。他在尸骨旁蹲下,目光落到右臂肘关节。段爷旧伤是他亲手摸出来的,当初那一处骨节错位愈合,手臂用力时总要微微偏开。
他凝神盯住焦黑的骨头,眼底泛起淡金的细线。
【智多星透视扫描能力:骨节形态可辨。】
骨缝与烧裂的纹路一点点浮开,右肘关节完整得很,连半分错位愈合的痕迹都没有。
秦照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视线短暂发花。他扶住棺沿,缓了口气,嘴角却慢慢挑起来。
宋宁见他脸色更白,伸手按住他的肩:“查到了?”
“查到了。”秦照抬眼看她,“这人不是段爷。”
宋宁手里的灯晃了一下,灯火照过尸骨,神色沉下来:“你凭一截焦骨,就敢断定?”
秦照抬手点向右肘:“段爷这里受过重伤,骨头长歪了。他抬刀时右肩发沉,胳膊却总往左偏,谭阿秀才会认准他的路数。可这具尸骨的肘骨是正的,烧得再狠,也烧不掉旧伤长出来的痕。”
宋宁盯着那处骨节,半晌没有说话。
她原本还想着,秦照多半是疑心太重。如今尸骨摆在眼前,他竟真从一堆焦炭里掏出了破绽。段爷费尽心思演这一场死局,偏偏撞上了秦照这双眼。
宋宁收紧灯柄:“他诈死,是想躲你,还是想等着反咬?”
“都想。”秦照站起身,病弱的身子在灯下显得单薄,眼里的笑却凉得很,“他以为死在众人眼前,我就得替他烧纸。那我今晚便去看看,这位死人躲在哪儿喘气。”
宋宁看着他,低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秦照凑近些,目光从她握灯的手掠过去:“有娘子陪着,死人都敢爬出来,我怕什么。”
宋宁耳根微热,抬灯往他肩上轻轻一敲:“少说废话。上车。”
马车刚离开停灵处,城西一座废院的地窖里,顾兰把瓷盏放到段爷面前。
盏中是一味烈性毁容秘药,药膏泛着暗红,辛辣味直冲鼻腔。
段爷坐在石床边,半张脸还沾着血污。他抬眼看她,嗓音发哑:“焦尸烧成那样,秦照还能查出什么?”
顾兰没有立刻答。她刚收到停灵处递出的消息,秦照盯着尸骨右肘看了很久,宋宁出来时脸色也变了。
“我原以为他只是多疑。”顾兰捏紧瓷盏,“可他当场断言,死的不是你。”
段爷眼角狠狠一抽。
顾兰看着他:“他说你右肘旧伤长歪了,焦尸的骨头却是正的。你这场死局,瞒不过他。”
地窖里静了片刻。段爷盯着那碗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秦照连一具焦尸都能翻出破绽,留着这张脸,自己恐怕很难有活路。
顾兰把药膏推近:“把脸毁了,路才能走下去。我会让外头的人改口,停灵处那具尸骨就是你。你今晚要做什么,也更方便。”
这句话落下,段爷终于伸手,抓起药膏狠狠抹上脸。
药性钻进皮肉,像一把烧红的钩子翻搅开来。他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扣进石床,喉间压着一声闷吼。
剧痛里,他想起卫拙小时候缩在地道深处,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帮众嫌卫拙痴傻,段爷便让他改名换姓,藏在暗道里,一遍遍教他走路、抬刀、喘气,教他学自己的样子。
段卫学得慢,却记得死。旁人都当段爷只有一条命,地道里那个人,替他留着另一条。
如今段卫真死了。
段爷抹掉眼角渗出的血水,盯着顾兰离开的背影,声音低得发冷:“等我见了秦照,他一家人,一个都别想跑。”
孙管事推门进来,袖口还沾着夜露。他见段爷半张脸血肉翻卷,脚步顿了顿,低声道:“钱有明已押在后院。他因诬告秦照被判流放苦役,手上也有些功夫。事情落到他头上,外头查起来,只当是个亡命徒报仇。”
段爷抬眼看他:“他肯担?”
“人已穷到这一步,给条活路,他什么话都肯认。”孙管事停了停,又道,“只是秦照已经验出焦尸有假。他这人看着病恹恹的,手却比谁都快。今夜动得太急,怕留下尾巴。”
段爷脸上的药膏还在灼,疼得他眼角抽动,声音却沉得更低:“他验得出一具尸骨,验不出谁在替我杀人。”
孙管事盯着他,心里那点迟疑被这句话压了下去。秦照今晚捅破了诈死的局,段爷却还敢立刻动秦家人,分明是要逼秦照回头救火。人一急,就容易错;只要秦照错一步,钱有明便能把脏水全接过去。
“郑德海。”段爷开口。
石门边那人立刻上前,抱拳低头。
段爷缓缓道:“带人去秦承远和秦母住的宅院。把门封住,人都押出来。谁敢拦,打断腿。”
郑德海抬头看了孙管事一眼。
孙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公文:“县主大人的拘捕公文在此。段海会留下口供,说秦承远父子暗中指使,秦母替他们藏匿凶器。你拿着它进门,街坊听见动静也不敢多嘴。”
郑德海接过公文,折进怀里,转身便走。
废院外,马蹄声很快踏碎了夜路。
另一头,秦照的马车刚入宋氏侧门。他扶着车辕落地,太阳穴仍一阵阵发紧,宋宁伸手扶了他一把。秦照站稳后回头望向城外,嘴角那点笑意早已淡了。
段爷既敢诈死,便不会只为逃命。
屋里,秦承远正把门闩又压紧一寸。秦母端着灯走到窗前,忽听巷口马蹄骤响,灯火映得门纸一片发白。
郑德海勒住缰绳,抬手一挥。
“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