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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侧坐着一名宽袍中年人,指尖轻搭茶盏边沿,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此人正是宋宁的父亲,如今宋氏一族的当家家主。

沉寂良久,宋家主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定在秦照身上,语气带着审视与冷意:“你一个被顾氏逐出门的赘婿,凭什么知晓陆大人替陆红雪求亲的秘事?”

秦照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却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站直,垂声应答:“是贺成不慎说漏的。”

话音落下,堂中数道锐利目光骤然齐齐压落,氛围瞬间凝滞。

秦照未有半分躲闪,继续据实而言:“他从前见我在顾氏内宅受尽轻贱,只当我是毫无用处的废人。那日他与顾兰私语,谈及陆家将要迎娶宋宁小姐,还特意叮嘱她严守秘密,不许外传。彼时我恰好就在近旁,尽数听在耳中。”

门口,一名青衣管事轻步走近。他腰间悬挂宋氏内宅专属令牌,步履轻稳,正是宋氏管事罗平。

罗平并未先看向秦照,只俯身贴近宋家主耳畔,刻意压低却足以让满堂众人听清的声音,细数秦照过往:“此人科举落第、读书无成,入赘顾氏后又因过错被逐出门。外头流言四起,传他偷盗财物、调戏婢女,名声早已败坏不堪,全无半点立身体面。”

宋家主眉头骤然紧锁,眼底疑心更重。

身侧的宋宁看向秦照的眼神,也悄然冷了几分,疏离之感愈发明显。

秦照依旧垂首躬身,藏在袖中的指节,却一寸寸缓缓收紧,隐忍尽数压于心底。

宋家主并未即刻开口,拇指在温润的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眸光深沉,暗自权衡利弊。

秦照声名狼藉,无需罗平多言,他早已心知肚明。一个被顾家扫地出门的落魄赘婿,骤然登门抛出这般牵扯两大家族的隐秘婚事,换作平日,他早已命人将人拖下去严刑盘问,绝不姑息。

可秦照此番说辞,偏偏句句贴合实情,严丝合缝,无从辩驳。

贺成之父贺崇,新近得授郡守要职,背后依仗举荐之人,正是长宁行省总督柳修。柳修在长宁行省权势滔天、根基深厚,贺崇家族底蕴浅薄、立足未稳,想要坐稳新晋官位,必然要死死攀附这棵参天大树。

贺成能知晓顶层姻亲秘事,不足为奇。

至于贺成将要迎娶富商之女的传闻,宋家主亦早有耳闻。新晋权贵最缺的从来不是虚名官位,而是实打实的银钱家底、铺路资本,是能撑起家族门面、稳固权位的根基。

陆家求娶宋宁、贺成渴求财力、陆氏宗族居中牵线斡旋。三方各取所需、彼此勾连,一张针对宋氏的合围大网,已然悄然成型。

宋家主抬手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桌面,声响不重,却瞬间压满堂间嘈杂,落针可闻。

他淡淡扫了秦照一眼,面上寒意未消,心底的疑心却已然压下大半。

“罗平。”

青衣管事立刻躬身应命:“属下在。”

“分派三路人马,即刻前往官道、驿亭、渡口探查,摸清陆氏来人的行踪位置、抵达时辰。”

吩咐完事务,宋家主方才重新看向秦照,语气郑重几分:“若你所言属实,今日宋氏,便欠你一份人情。”

秦照缓缓抬眼。

“金银银两、宅院铺面,或是帮你抹平顾氏旧怨、压下外界污名麻烦。”宋家主声音沉稳,许出重诺,“只要不违律法、不悖道义,但凡你想要的,尽可开口。”

堂中气氛骤然一静。这番许诺,分量重得惊人。

顾氏的驱逐羞辱、外界的漫天污名、债主的步步紧逼,只要他点头应允,宋家主一句话便可尽数抹平、烟消云散。

可秦照心底澄澈,看得通透。他若此刻拿银钱好处抽身离去,摆脱得了一时困境,终究还是无根无靠、四处漂泊的落魄废婿,翻盘之路依旧渺茫。

秦照缓缓垂眸,袖中指尖死死攥紧,心底已然敲定抉择。

留在宋氏,守在宋宁身侧。只需半个月,他足以步步为营、做出实绩,届时才有资格堂堂正正摘掉“赘婿”的屈辱名头,站稳脚跟。

宋家主见他久久沉默,冷声道:“想好了没有?”

秦照骤然抬头,嗓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我不要银两铺面,亦不求特权优待。只求能在宋氏大宅谋一份差事,粗活跑腿皆可,只要能留下,我便知足。”

宋家主定定凝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淡,无半分暖意,落在秦照耳中,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难堪。

“留在宋氏大宅?”宋家主将手边茶盏轻轻推至一旁,眸光锐利如刀,“你倒是会挑地方。外头祸患缠身、麻烦不断,躲进宋府既能避祸安生,又能日日凑到宋宁跟前,我说得可对?”

秦照喉结微微滚动,躬身的姿态始终未改,语气恳切:“我只求踏实做事,不负收留。”

“漂亮话人人会说,做事却未必人人能行。”宋家主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气场压迫十足,“宋氏从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思浮动、别有所图之人。你若执意留下,吃苦受累、受训受责、严守规矩,一桩一件,半点少不了。”

秦照心头骤然一沉。

他方才从生死死局中脱身,胸口伤势未愈、体虚力乏,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酸涩。听见“吃苦”二字,本能便生出退避之意。

可余光瞥见身侧端坐的宋宁。她眉眼清冷、神色疏离,眼底寒意未散,依旧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一步,退则万丈深渊,再无近身之机。

秦照咬牙压下所有怯懦与疲惫,沉声应道:“我吃得了苦。”

宋家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五指微微一收。力道沉猛,秦照肩背瞬间僵硬,险些控制不住气息,闷哼出声。

宋家主眉头愈发紧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视:“骨架虚空、底子薄弱,年纪也早已过了习武最佳时机。论体魄资质,便是给府中护院打下手,都显得累赘碍事。”

堂中暗处,有人忍不住低低嗤笑一声,满是戏谑轻蔑。

秦照耳根发烫、颜面难堪,却始终垂首隐忍,未曾抬头辩驳半句。

宋家主松开手,转身淡淡吩咐:“既然想留,便去陪府中子弟读书。明日卯时准时到书房报到,课业研习、书舍洒扫、尊规听训,桩桩件件,不得有半分懈怠遗漏。”

秦照微微一怔:“陪读?”

“你不是自诩读书无成吗?”宋家主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情,“正好从头重读。若是连孩童课业都跟不上,无需旁人驱赶,自己卷铺盖离开宋府便可。”

秦照指节松开又攥紧,反复数次,最终郑重躬身:“是,我遵命。”

只要能留在宋府,一时苦累、一时委屈,他尽数能忍。蛰伏半月、步步深耕,今日他总算踩住了逆袭路上的第一块基石。

宋家主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语气稍缓:“明日卯时,切勿迟到。你家中事宜,我会派人代为知会,同时送去银两接济。外头的债主滋扰、流言闲话,宋氏既留你在府,便会一力拦下,绝不会让人堵在宋府门前寻衅滋事。”

秦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深深行礼,喉间泛起涩意:“多谢家主。”

一侧端坐的宋夫人,见他身上衣衫洗得发白、陈旧不堪,心生体恤,转头轻声吩咐下人:“带他去量身裁衣,明日入书房当差,不能再穿这般破旧衣衫,失了宋府体面。”

廊下立刻走出一名瘦高青年,手中捧着尺绳与账册,身着干净青袍,腰间悬挂内宅办事令牌。礼数周全、神色淡然,正是宋府内宅办事宋有信。

宋夫人道:“有信,你带他去裁两身合身新衣。”

宋有信拱手领命:“是。秦公子,请随我来。”

“秦公子”三字入耳,秦照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局促不安。他躬身向宋家主与宋夫人行礼辞别:“秦照告退。”

话音落定,他刚迈步踏过门槛,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打破堂中平静。

罗平几乎是快步冲入院中,衣摆翻飞、带起风声,径直在堂前跪倒在地,神色焦灼急促。

他手中紧攥一支细竹筒,封口蜡丸早已被情急捏碎。

“家主!飞鸽急报!”罗平气息急促,语速极快,“昨夜陆氏宗族一位大人物抵达邻近州城,今日换乘车马,直奔咱们宋氏大宅而来,随行携带着厚重礼箱与正统媒帖!”

满堂众人神色骤然剧变,一片哗然。

宋家主猛地起身,语调沉凝惊怒:“什么?!”

秦照亦是失声脱口:“什么?”

话音刚落,他陡然察觉宋家主锐利如锋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人看穿看透。胸口旧伤骤然剧痛炸开,指尖瞬间冰凉刺骨,心底寒意丛生。

罗平双手捧着竹筒与信纸,沉声续报:“探子来报,来人以陆氏宗族正统名义,专程为陆红雪求取小姐婚事。队伍已过北边驿亭,按此刻脚程,午后便能抵达府门!”

宋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温热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衣摆之上,眼底满是慌乱。

宋宁端坐堂侧,面上清冷寒意愈发浓重,背脊挺直如松,默然不语,无人看透她心底思绪。

宋家主扫过纸上寥寥数语,脸色沉得如同覆霜,语气冷冽:“陆家的动作,倒是快得离谱。”

罗平低声进言:“属下已命门房加派人手、严守府门。可对方携正统媒帖登门求亲,乃是堂堂礼数,若是强行拦在门外,反倒会落人口实,让外人诟病宋氏倨傲失礼。”

堂中再度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秦照立在门槛边,方才心底滋生的一丝安稳与希望,瞬间被彻骨冷水尽数浇灭。

他方才盘算得清清楚楚,留在宋府、蛰伏半月,读书做事、积累实绩,让宋宁亲眼看见他的改变与能力,慢慢站稳脚跟、逆转局面。

可眼下,所有后路、所有筹谋,都被人硬生生一脚踩断。

不过两三个时辰。短到连一身新衣都来不及裁制,连立足的根基都来不及筑牢。

身侧的宋有信抱着尺绳,神色复杂地看了秦照一眼,眼底满是唏嘘,只觉此人命途多舛、造化弄人。

秦照喉咙干涩发紧,心底翻涌着滔天暗流。

一旦宋宁应下这门亲事,嫁入陆氏宗族的天罗地网。他这个刚刚被宋府收留的小小陪读,人微言轻、毫无根基,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插手宋氏嫡女的婚事?届时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筹谋,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垂着眼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顾氏的白眼羞辱、债主的围追堵截、世人的轻蔑践踏,所有的苦,他都能咬牙忍下。

唯独宋宁,他绝不能放手,绝不能任由她落入绝境。

她若嫁入陆氏,宋氏的商路、人脉、根基、布局,都会被这一纸媒帖死死捆绑、层层拿捏。到那时,他连出声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落幕。

秦照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宋宁身上。

她身姿挺拔、沉静自持,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怯懦,越是这般安稳从容,秦照心底的焦灼与执念,便越是灼烧得厉害。

宋宁只能是他的。

这念头蛮横执拗、不讲道理,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愈发坚定。绝境翻盘、逆势求生,人若是连最想要的人和事都不敢拼死争取,何来逆袭可言?

宋家主沉冷出声,打破死寂:“罗平,再遣人加急探查。命门房备好礼数待客,既不可失了宋氏体面,也不许对方肆意擅闯。”

罗平躬身应声:“是!”

就在此时,秦照骤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压抑的氛围:“宋家主。”

宋家主转头看他,眉眼满是不耐:“你又有何事?”

“方才应允我留下的差事,可作数?”秦照拱手发问,眼底慌乱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静与笃定。

宋家主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不解:“都到这般生死关头,你竟还惦记着区区差事?”

“作数便好。”秦照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天光渐亮的堂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午后之前,我必让宋氏明白,今日留下我,绝不亏本。”

宋家主盯着他执拗的眉眼,冷嗤一声,满是质疑:“你可知上门求亲的,是何等人物?你又知晓自己如今,究竟有几斤几两?”

秦照迎着漫天压力,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都知道。”

他抬眼望向天际破晓的晨光,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正因如此,我才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