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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骤然收了笑。

大堂里的喧闹瞬间落得死寂,比之前安静得更吓人。

霍深脸色难看至极,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染方,纸页都被捏出几道深褶。门边,郑德海垂着眼、双手拢在袖里,一动不动,像块钉死在门口的巨石,彻底封死了秦照所有退路。

顾家人堵在前头,霍家人守在两侧,段爷的人把住大门。

这局围杀,布置得滴水不漏。

只要秦照低头认一句错,今天或许能活着走出绸缎庄。

可一旦背上偷窃配方的污名,往后他在这县城里寸步难行。哪怕只是上街买碗热汤,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嚼舌根。

这盆脏水,他绝对不接。

秦照抬手按住手边的银箱,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清脆的两声轻响,瞬间拽走了所有护院的目光。

他抬眼看向顾兰,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像是在随口唠家常:“你们一口咬定我偷了顾家的黄染方子,证据呢?”

顾兰唇角微微一抿,神色微妙。

一旁的顾老爷当即冷笑,正要开口施压。

秦照目光死死锁着顾兰,压根不给对方强辩的机会:“婚约是婚约,旧情是旧情。顾家要给我定罪,总得拿得出实打实的凭据,不能单凭一句‘他是顾家赘婿,所以他必定偷窃’吧?”

堂中围观的众人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

顾兰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她偏过头,轻声唤道:“父亲。”

短短两字,便是彻底站队,坐实了要置秦照于死地的心思。

顾老爷上前半步,一身威压尽数铺开,沉沉压遍整座大堂。

“证据?”他死死盯着秦照,语气冰冷刻薄,“顾氏深耕丝织数十年,这黄染方是我和顾明棠耗费心血打磨出来的!你一个连作坊账房都摸不到的闲置赘婿,转头就拿着顶级深金样布来霍氏谈买卖,现在还好意思跟我要证据?”

霍深攥着方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默不作声。

一旁的严松眸光微转,没有急着开口断案。

顾兰垂着眼,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听得人心头发寒:“秦照,顾家待你素来有礼数、有名分。你若真是缺钱周转,大可开口求助,何必行此偷窃苟且之事?”

这番话,比厉声辱骂更恶毒。

三言两语,就把秦照钉成了忘恩负义、品行败坏的小人,污名彻底扣死。

秦照低头瞥了眼银箱边缘露出的样布边角,扯了扯嘴角,淡淡嗤笑:“这理由,编得倒是滴水不漏。”

顾老爷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拿下他!”

两名护院立刻迈步上前,正要动手。

秦照抬手按住箱盖,稳稳拦住二人动作:“我知道,今天我说什么都没用,百口莫辩。但顾家要是觉得,这就是我全部的本事,那你们,着实看走眼了。”

他抬眼望向严松,语气笃定:“口供可以颠倒黑白、随口捏造,但布匹成色不会骗人。大人,不如当场比过。”

严松眉梢微动:“你要当众比试染布?”

“对。”秦照干脆点头,掀开半寸箱盖。

箱中平整铺开的深金样布,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质感绝佳,直接把旁边几匹霍氏常备的旧布比得黯淡无光。

霍深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刻意干咳一声,假装整理鞋底,掩饰自己的急切。

顾老爷冷眼讥讽:“偷来的旁门左道,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正因为是所谓偷来的,才更该比。”秦照将样布盖回箱中,掌心稳稳压住箱沿,气场全开,“顾家口口声声说这黄染方是独家心血、独门绝技。那我们就当场比试,比成色、比牢度、比水洗后的质感差异。靠成品说话,总比你们靠嗓门定罪靠谱。”

顾老爷脸色黑得彻底,两名护院已然握住了棍柄,蓄势待发。

秦照无视周遭威压,只看向顾兰,字字清晰:“顾家黄染若是真的独步全县、无人能敌,何必怕我一个被你们踩在脚底的赘婿当众献丑?”

顾兰指尖死死攥紧袖口,面色微白,沉默不语。

秦照趁势加码,不给对方退缩的机会:“区区黄染,我已经给足了顾家脸面。既然今天非要扣我偷艺的罪名,那我们就比真正难、真正见真章的手艺。”

严松抬眸看来:“你还想比什么?”

“紫色。”

二字落地,大堂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哗然。

行内人都清楚,染布最难攻克的就是紫色。

市面上普通铺子的紫色,全是红蓝硬调拼凑出来的,看着鲜亮,洗两次就发灰,晒几日就褪色发旧。真正的顶级紫染,用料昂贵、火候刁钻、媒染工序繁琐,全程靠银子和经验堆出来,寻常商户根本不敢碰。

此刻,秦照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阵刺痛,淡金色的提示细线快速掠过。

【市面红蓝混调紫:褪色快、质感差。】

【顶级纯紫:成本极高,难以量产。】

简短的提示,像有人在耳边快速提点一句。

秦照压下眼底的酸胀不适,语气依旧松弛从容:“县城里的紫布,清一色红蓝拼凑,看着热闹,下水就垮,没半点质感。真正的好紫成本太高,普通人穿不起,商铺也不敢囤货。”

霍深眼底的精明藏都藏不住,瞬间嗅到了巨大商机。

秦照看向顾兰,淡淡发问:“顾姑娘深耕绸缎行当,应该清楚,紫色是不是染色行里最啃硬、最难稳的品类?”

顾老爷低声催促:“明棠!”

顾兰没有理会父亲的示意,静静看着秦照,良久才轻声开口:“紫色,确实极难掌控。”

“你这句话,比护院手里的棍子管用多了。”秦照轻笑一声。

“放肆!”顾老爷怒声呵斥。

秦照摊开手,环视全场,掷地有声:“那就定规矩,黄、紫两色同时比试。顾家出人、出料、出作坊全套物件,我一人接下所有对局。”

“我输了,偷窃配方的罪名我全盘认下,任凭官府处置。”

“我赢了,顾家当众收回所有污蔑我的话,亲自给我赔礼道歉!”

顾老爷满脸不屑,冷笑道:“你也配让顾氏陪你胡闹?”

秦照转头看向严松,声音平稳却极具分量:“大人,今日若是直接把我定罪抓走,明日全县只会多一个赘婿偷艺的笑话,是非对错无人深究。可若是由官府当众主持比试,布色优劣一目了然,谁真谁假、谁盗谁创,当场就能见分晓。大人执掌刑名,总不能仅凭顾家权势、家主嗓门定人罪责吧?”

严松没有立刻应答。

秦照目光微沉,落在他那枚磨得发亮的腰牌上,又扫过袖口新鲜的墨痕。墨色发灰,明显是近日批阅案卷沾染的。

淡金细线再次一闪而过。

【腰牌常用,为官清正。】

【无顾氏打点私印痕迹。】

秦照瞬间心里有了底。

这位严大人虽是被人请来镇场撑局面的,却并未被顾家收买拿捏,尚有公道可言。

顾老爷见状,立刻施压:“严大人,县主那边想必已有交代。不过是一介落魄赘婿胡搅蛮缠,大人何必浪费时间陪他折腾?”

严松抬手拢了拢袖口,终于开口,语气公正不阿:“顾家有声望,县衙有法度。”

他看向秦照,定下规则:“比试可以。限时三个时辰,黄、紫两色当堂染制、当场验品。你若落败,偷窃罪名依旧照常审理。”

秦照立刻追问:“我若是赢了呢?”

严松转头看向顾氏父女,语气坚定:“顾氏当众收回污蔑之言,向秦照赔礼致歉。”

顾老爷当即就要反驳发怒,顾兰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出声阻拦:“父亲,让他比。作坊新研制的紫料,今日正好可以一试成色。”

秦照听得真切,心底了然一笑。

难怪顾家敢设局围他、笃定必胜,原来是藏了专属底牌。

行,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抬眼看向霍深,语气随意:“劳烦霍东家借后厨一用。县城头号富贵绸缎庄,总不至于连几口染锅、清水都舍不得吧?”

霍深心疼物料损耗,一脸肉疼,身子却很诚实地让开了路:“后厨借你用。用料消耗,记账结算。”

秦照单手提起沉甸甸的银箱,侧身越过一众虎视眈眈的顾家护院,径直走向后厨。

身后,顾家众人已然四散奔走,紧急调配匠人、调取物料,阵仗浩大,俨然一副要打硬仗的架势。

秦照独身走进后厨,关门之前,忽然回头,对着满堂众人淡淡一笑。

“三个时辰后,诸位别眨眼。”

木门闭合,外头的喧嚣吵闹瞬间被隔绝大半,后厨里只剩安静的灶房空间。

秦照把银箱稳稳放在灶台边,对着跟进来待命的伙计摆手:“锅、清水、明矾和旧染料留下,其他人都出去。物料钱记霍东家账上,他刚刚答应得可痛快了。”

伙计嘴角狠狠一抽,不敢多言,乖乖退了出去。

灶火燃起,温度缓缓升腾。

秦照先取黄料入锅,捻起一点粉末在指腹轻轻碾开,凝神分辨成色。眼前淡金细线贴着锅沿轻轻浮动。

【火势过急,色底易浮。】

【明矾投放过早,成色不稳。】

简短的提示精准点出问题。

秦照立刻压弱火势,等锅中汤色彻底沉淀平稳,才将明矾一点点缓慢撒入,又拿随身的深金样布反复比对水色,精细微调。

片刻后,锅里的汤色彻底蜕变,干净透亮,纯粹饱满,像揉碎的金沙融在水中,质感远超顾家制式黄染。

但秦照丝毫不敢松懈。

顾家深耕染布数十年,手握成熟黄染配方,他就算靠着改良技法赢了黄色,也顶多小胜一筹,根本堵不住他们的嘴、打不破他们的傲气。

想要彻底翻盘、让这群人彻底闭嘴,必须拿出绝杀底牌。

秦照揉了揉发胀的眼角,弯腰从银箱最底层,掏出一包灰扑扑的干苔藓。

这东西廉价至极,丢在路边都没人愿意弯腰捡,连顾家作坊的门槛都不配踏进去。

可他看着这包苔藓,眼底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干苔藓放进石臼,抬手落下石杵,细细捣成碎屑,潮湿的土腥味缓缓散开。

尽数捣细后,倒入小锅添水慢煮,压稳火势。浑浊的灰绿水色慢慢蜕变,渐渐熬出一层厚重暗沉的紫色。

秦照指尖沾取少许汤色,抹在白绸边角,凝神观察。

淡金细线贴着绸面轻轻游走。

【色根稳固,基底成型。】

【微量明矾温火提亮,成色绝佳。】

秦照依言操作,将明矾碾至极致细碎,少量多次撒入锅中。

下一秒,锅里的紫色瞬间鲜活起来,暗沉色调层层提亮,像傍晚天际沉淀的晚霞,浓艳干净,贵气十足。

他夹起绸样,反复浸染、翻面、清水揉搓,几番操作下来,紫色牢牢锁在布面之上,鲜亮通透,半点不发灰、不浮色。

秦照低声嗤笑:“顾家那套红蓝拼凑的劣质紫,遇上这手苔藓染,怕是得改行卖咸菜谋生。”

这手低成本苔藓紫染,是他前世无意间摸清的冷门绝技,成本低到离谱,成色却能吊打市面所有常规紫染,是他早就藏好的杀招。

可看着这块完美的紫绸,秦照的笑意渐渐收敛。

赢了紫色,只能让顾家闭嘴。

他要的,是让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彻底低头认错、颜面尽失。

他转头扫过灶边墙角堆放的各色旧染料,目光落在一匹干净素锦上,指尖轻轻敲了敲锅沿。

“来都来了,总得让你们好好见见世面。”

霍氏这头等绸缎庄的后厨,别的不说,各色染料物料倒是齐全。

黄、青、蓝、红几色小缸整齐排布,都是平日修补边角的零碎物料,此刻落在秦照手里,恰好成了绝佳素材。

他将深金样布压在案头固定,把新染好的紫绸挂在灶边晾干,随后取刀裁开素锦,平整铺在长案之上。

锅中余热未散,他快速换水、调料、试色,指尖在布面轻轻划出极浅的分段记号。

淡金细线顺着布纹铺开。

【布段偏湿,锁色可控。】

【收边半寸,分段火候可完美衔接。】

提示一闪而逝,精准到位。

秦照眼角酸胀难忍,忍不住低声吐槽:“知道你厉害,别总折腾我脑子。”

吐槽归吐槽,他手上动作丝毫不乱,稳得离谱。

先将第一段锦面浸入金黄染液,提起时色泽鲜亮饱满,边线收得利落干净,没有一丝晕染。

紧接着换入青色染锅,手腕利落一转,湿布精准托住上段色口,完美衔接,没有半点混色脏乱。

若是让顾家的老匠人看见这手法,怕是要当场看呆,怀疑自己几十年的染布手艺全学废了。

七色分段染布,最难的就是颜色衔接。

火候慢一点,前色干透,后色衔接不上,断层难看;

动作快一点,各色互相晕染渗透,好好一匹锦缎,直接染得脏乱斑驳,连抹布都不如。

但秦照早已习惯了精准把控。

前世战地救治,缝合、止血、分流,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卡在生死临界点,分毫不能差错。

如今换成染布控色,道理相通,他的手感和精准度,早已刻进骨子里。

灶火噼啪轻响,各色染料轮番上阵。

红色明艳、蓝色清透、紫色华贵,最后一段清亮色泽收尾,层层递进、完美衔接。

当整匹锦缎被他挑起、搭在竹竿上时,七段色彩错落排布、明艳通透,像裁下一片雨后晴空,鲜活灵动,贵气逼人。

秦照退后半步,看着眼前独一无二的七彩锦缎,忍不住低笑出声。

秦照眼底掠过一抹冷讥,低声自语:“顾老爷,你倾尽顾家百年底蕴、靠着权势人脉层层围堵我。那我就凭一己手艺破局翻盘。你布死局,我拆死局,这世道,本来就该这么公平。”

门外传来伙计小心翼翼的催促声:“秦公子,三个时辰时限快到了,严大人已经派人来催问结果了。”

秦照抬手,将改良版黄染布、苔藓绝技紫绸、独家七彩锦缎依次整齐卷好,单手提起银箱。

他抬手推开后厨木门,暖光裹挟着布面鲜亮的色泽扑面而来。

秦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可手中三件成品布匹,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走吧。”

他抬步往前,语气笃定,气场全开。

“让他们,别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