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顺着街走回山东菜馆,刚进门就撞见仙儿正吩咐伙计搬坛酱菜,见朱传义带人回来,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嫂子,这四个孩子交给你。”朱传义往旁边让了让,“平日里就让他们在前厅后厨打打下手,当普通伙计使唤,别露了异样。真要是遇上事,他们能顶上,身上都带着家伙事呢。”
仙儿目光扫过四人,见个个腰板挺直、眼神沉稳,心里便有了数,温和地点头:“放心吧四弟,我都安排妥当。”
朱传义又叮嘱了四人几句“听大嫂吩咐”,便转身往后院朱传杰的房间而去。朱传杰正坐在那儿盘煤矿的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三哥。”朱传义推门进去,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搁在账桌上,“这三个人,朱申久、朱酉实、朱戌谦,明天就去矿上报到。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忠心可靠,懂爆破、身手好、够忠心。
你把他们安排到矿上,方便摸清矿井结构。炸矿的事,到时候就由他们三个牵头执行,你只管坐镇调度就行。”
朱传杰拿起纸条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袖袋,神色郑重:“我记下了。明天我亲自带他们下井走一圈,地形结构,都让他们摸熟了。炸药我也早备下了,开矿的还能缺了那东西?”
朱传义颔首,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混在一处,看着一派太平光景,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早就暗流汹涌。
“三哥,矿上的事,宁早勿晚。”他轻声道,“别等兵临城下才动手,真到了那时候,未必来得及。”
“我懂。”朱传杰放下算盘,看着窗外,“这些家业是咱们一点点挣下的,可跟家国比,算不得什么。真到了那一步,我绝不含糊。”
接下来三天,朱传义没再往外跑,安安分分守在山东菜馆里。白日里帮着前堂招呼招呼客人,后厨搭把手劈柴择菜,闲了就陪朱开山坐在炕沿上抽烟唠嗑。
夜里则关起房门,和那文聊聊自然,生命,人类的延续。
文他娘知道儿子这是要走了,也不多问,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爱吃的菜,锅包肉、溜肉段、酸菜馅的饺子,顿顿不重样。
第三天清早,堂屋八仙桌上摆得热气腾腾。小米粥熬得稠糯,泛着米油的光泽,玉米贴饼子沿锅边烙出一圈焦壳,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盘咸鸡蛋,是寻常又踏实的早饭。一家人围坐桌边,刚动了没几口,朱传义便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朱开山与文他娘,语气平平静静:“爹,娘,今天我和那文就动身回奉天了。”
文他娘手里的贴饼子猛地顿了顿,指尖蹭过焦脆的壳边。她眼圈飞快地红了一瞬,又别过脸往灶屋方向瞥了眼,强撑着笑道:“早晚都有这一天,娘早给你们收拾妥当了。路上你多照应着点媳妇,到了地方,好歹托人捎个信回来,有空就常回家看看。”
那文在旁柔声接话:“娘您放心,路上都有安排,不会出事的。您和爹多保重身子,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就回来看您二老。”
朱开山端着粥碗慢慢呷了一口,瓷碗碰着唇沿发出轻响。放下碗时,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眼神沉实地落在朱传义身上:“公事要紧,家里不用你惦记。有我在这儿撑着,你大哥三哥都搭着手,出不了岔子。你自己在外头万事当心,枪子儿不长眼睛,别逞能硬拼。”
“爹,我记下了。”朱传义点头,转头看向朱传杰,语气重了几分,“三哥,矿上的事多上点心。真要是风声不对,不用等我的消息,该动手就动手,别犹豫。”
朱传杰沉声应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仙儿,微微颔首:“嫂子,家里就劳你多费心了。”
“传义放心去吧。”仙儿轻轻点头,目光温软却笃定,“家里有我和爹呢,错不了。”
朱传文在旁搓着手,一脸愁容,絮絮叨叨地叮嘱:“老四啊,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奉天那边日本人闹得凶,你俩出门都当心点,少往人杂的地方去。家里菜馆有我呢,爹娘我也能照看好,你就踏踏实实办你的事。”
“辛苦大哥了。”朱传义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归期。乱世之中,谁又能准定下一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吃完饭,朱开山抬了抬下巴,示意朱传义跟他进里屋。老爷子弯腰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
牛角刀把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刀刃出鞘时寒光一闪,是当年闹义和团时他贴身带的老物件。
“这玩意儿跟着我几十年了,锋利得很,你贴身带着,也算个念想。”朱开山把匕首塞到他手里,粗糙的指尖按在他手背上,“记住,咱们朱家的人,到啥时候都不能怂,但也不能死心眼硬拼。家里不用你挂心,你只管干你该干的事。”
朱传义攥着匕首,刀身还带着老爷子手心的温度,沉得压手。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对着朱开山深深鞠了一躬:“爹,儿子走了,您和娘多保重。”
拎着行李箱出来时,文他娘正站在院门口等着,那文陪在老太太身边,正低声说着话。见他们出来,文他娘上前两步,把个粗布包塞进朱传义手里,布包里的煮鸡蛋还温乎着。
“路上饿了垫一口。”老太太声音有点发颤,又拉过那文的手拍了拍,“闺女,委屈你跟着他四处跑,有事多担待着点。”
“娘您说哪儿的话。”那文眼眶也有点红,轻轻反握住老太太的手。
两人一同对着文他娘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骆玉兰和朱甲毅等七个人早已候着,个个一身短打扮,扮作随行的伙计仆从,见人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朱传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山东菜馆的蓝布幌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院门口爹娘的身影立在那儿,像两尊稳稳的石墩。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