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义拉过一把椅子，在郭松龄对面坐下，手里的驳壳枪放在膝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无比敬佩的将领，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郭军长，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老帅穷兵黩武，杨宇霆结党营私，日本人虎视眈眈，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跑遍了东北的山山水水，见过奉天城里饿死的流民，见过南满铁路上被日本人撞死的百姓，也见过老派将领们搜刮来的金银堆满了地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渐渐凝重：
“可您只看到了老帅的恶，没看到他对东北的用处。您以为，东北这三千万人，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靠什么撑到今天的？靠的不是理想，是老帅手里的枪杆子，是他压了三十年的各路山头。”
“您想想，吉林的吴俊升，黑龙江的万福麟，热河的汤玉麟，哪个不是跟老帅一起从绿林里打出来的？哪个手里没有几万兵马？他们服老帅，是因为老帅比他们更狠，更能打，更懂江湖规矩。可他们服少帅吗？服您吗？”
朱传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只要老帅一倒，东北立刻就会四分五裂。吴俊升会在吉林称王，汤玉麟会在热河割据，蒙古王公们会趁机独立，日本人会立刻出兵占领奉天。到时候，不是建设东北，是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三千万百姓都要当亡国奴。”
“您说老帅跟日本人签密约，这是真的。可您也别忘了，老帅跟日本人斗了一辈子。
二十一条他拖着不办，满蒙五路他顶着不修，日本人要开矿，他就派土匪去捣乱。
日本人要驻军，他就把奉军开到铁路旁边。他是个老狐狸，嘴上什么都答应，手里什么都不给。
他知道，一旦真的把东北卖给日本人，他自己也就成了傀儡。”
“可您呢？您要是真的打进奉天，杀了老帅，您能斗得过日本人吗？您手里只有八万兵，冯玉祥靠不住，李景林会反水，老派将领们会群起而攻之。
到时候，您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投靠日本人。您一辈子骂张作霖卖国，最后自己却成了更大的卖国贼，您甘心吗？”
郭松龄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传义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惋惜：
“少帅年轻，开明，爱国，这没错。可他太嫩了，压不住场子。老帅活着，他是少帅；老帅死了，他什么都不是。
那些老派将领不会听他的，日本人也不会怕他。您以为您拥少帅上位，他就能说了算？到时候，他要么变成您的傀儡，要么变成日本人的傀儡，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您是真心想让东北好，真心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您选错了方式。
战争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只会让日本人坐收渔利。
老帅是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但他是现在东北唯一的压舱石。只要他还在，东北就不会乱，日本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郭军长，您是个好军人，也是个好人。可这个世道，好人往往办不成好事。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不完美的现实，因为打碎它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郭松龄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一辈子都在反抗不公，反抗军阀，反抗卖国，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想要推翻的那个人，竟然是守护东北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巨大的讽刺和绝望，比战败更让他痛苦。
朱传义转过身，看着郭松龄佝偻的背影，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切：“郭军长，您的理想没有错，错的只是时机和方式。您不必死，第三军也不必散，我们还有别的路走。”
郭松龄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别的路？”
“对。”朱传义拉回椅子，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您不是想让少帅掌权吗？不是想建设东北吗？
起兵是最笨的办法，只会把少帅推到风口浪尖，让他背上逼父篡位的骂名。真正的办法，是帮他一点点长硬翅膀，让他名正言顺地接过东北的权柄。”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步，保住第三军。这是少帅唯一的基本盘，也是您唯一的筹码。
您现在向少帅认个错，就说您是一时糊涂，被冯玉祥的人蛊惑了。少帅念及师徒情分，一定会保您。
老帅虽然恨您，但他也知道，第三军离了您，谁也带不动。只要第三军还在，少帅手里就有枪杆子，杨宇霆他们就不敢太放肆。”
“第二步，帮少帅制衡士官派。杨宇霆、常荫槐把持着奉军的军械、财政和人事，老帅对他们言听计从。
您可以借着练兵的名义，把东北讲武堂的毕业生都拉到第三军来，培养少帅自己的军官队伍。
再联合那些被士官派排挤的老派将领，形成制衡。只要士官派不能一家独大，少帅就有说话的余地。”
“第三步，推动东北的建设。这本来就是您的主张。您可以向老帅上书，请求停止内战，休养生息，把钱花在兵工厂、铁路和学校上。少帅会在朝堂上帮您说话。
只要东北的工业起来了，教育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少帅的威望自然就起来了。到时候，老帅就算想不放手，也由不得他了。”
朱传义看着郭松龄，眼神无比真诚：“郭军长，您想想。您起兵，是想让少帅一夜之间掌权，结果只会是血流成河，东北大乱。
可如果您愿意忍三年，五年，帮着少帅一点点积累实力，等他真正成熟了，能独当一面了，您的理想自然就能实现。到时候，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我们就能赶走杨宇霆那些奸佞，就能建设一个富强的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