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起,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李虎身后的四十多名北洋官兵,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草丛。但他们握枪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草丛中那股沉默而森然的杀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得他们头皮发麻。
李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紧紧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片看似平静的荒村,竟然藏着如此精悍的伏兵。从对方显露的气势来看,这绝非寻常流民或土匪能比,倒像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他带来的这点人手,若是真动起手来,怕是一个都走不出这片草地。
“你……你想干什么?!”李虎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就是公然谋反!”
“大人说笑了。”林朔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我等只是想请大人看一看,我们并非手无寸铁的流民。我们有能力剿匪,自然也有能力自保。大人若是想请我们去府衙喝茶,我们欢迎。但若是想强行拿人,恐怕弟兄们手里的刀,不会答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李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林朔,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胆怯或慌乱,但他失望了。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官道上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官兵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林朔突然抬手,对着草丛的方向轻轻一挥。
“刷”的一声,那片雪亮的刀光,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草丛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野雀,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
林朔对着李虎,再次拱了拱手:“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村中备有粗茶,若大人不嫌弃,可稍作歇息。若大人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等也就不强留了。”
他这话,既是给了台阶,也是下了逐客令。
李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一阵,他是栽了。硬打,打不过;强留,又失了颜面。他今天来的任务只是探查虚实,并未接到强攻的命令。眼下对方实力不明,硬拼实属不智。
“哼,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李虎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场面话,他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喝道:“我们走!”
四十多名官兵如蒙大赦,慌忙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仓皇退去。马蹄声杂乱无章,激起一路烟尘,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看着官军狼狈离去的背影,一直跟在林朔身旁的陈敬,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发觉自己的后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领主,好险……若是刚才真动起手来……”
“他们不敢。”林朔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静,“李虎只是来探路的,他没胆子把自己的家底全扔在这里。这一趟,足够让他回去掂量掂量了。”
这一场无声的交锋,林朔赌的就是李虎的谨慎和官场做派。他赢了。
确认官军彻底走远,林朔才发出了信号。荒草丛中,他麾下的精锐勇士们陆续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村里,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林朔带着人,兵不血刃地逼退了前来找茬的官军。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惴惴不安的流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他们看向林朔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夹杂着敬畏与信赖。
当晚,林朔正在临时指挥部里,就着油灯,研究着从土匪窝里缴获的周边地形图,赵虎突然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领主,村里的几位老人,带着所有乡亲,都聚在晒谷场上,说有要事求见。”
林朔放下手里的地图,站起身。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当他走到村中心的晒谷场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近千名流民,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晒谷场。他们没有喧哗,也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朴实而肃穆的脸。
看到林朔出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林朔从黑风山匪寨里救出来的苏老爷子。
苏老爷子走到林朔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对着林朔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身后,那几个老人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整个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噗通、噗通”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得人心头发沉。
“林公子……”苏老爷子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我们这些人,都是您从土匪的刀下救回来的。若不是您,我们早就成了山里的孤魂野鬼。”
“您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种。今天,您又为了我们,逼退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军……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另一个老人也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喊道:“在这乱世,我们这些泥腿子,就像没根的草,谁都能来踩一脚。我们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我们求求您,当我们的首领,带着我们,给自己争一条活路吧!”
“求领主收留!”
“求您当我们的首领!”
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晒谷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恳求,那一道道充满期盼与信赖的目光,像一股滚烫的洪流,狠狠地冲击着林朔的心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初见时的麻木与绝望,而是重新燃起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林朔深吸一口气,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胀又热。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上千条性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退了。
他缓步走上晒谷场边的一个小土坡,站在人群的最高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仰望他的脸。
“诸位乡亲,请起。”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苏老爷子抬着头,固执地摇了摇头:“公子若不答应,我们便长跪不起!”
林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林朔,何德何能,敢受各位如此大礼。”
“但我向各位承诺,只要各位信得过我林朔一天,我便会带着大家,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来!”
“从今天起,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
话音落下,整个晒谷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无数人喜极而泣,相互拥抱着,跳跃着,用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激动与喜悦。
林朔站在土坡上,看着沸腾的人群,心中那股纷乱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欢呼声渐渐平息。
“既是一家人,便要有规矩。”林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明日起,我们正式整编。所有村落,以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所有事务,逐级上报,令行禁止!”
“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全部编入乡勇营,轮流守卫村寨,操演阵法。其余老弱妇孺,按户分发田地,开荒屯田!”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就叫‘朔方’。这里,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朔方!朔方!”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呼喊,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多了一份归属感和凝聚力。
就在林朔准备宣布下一步计划时,负责警戒的苏衍,却脸色凝重地穿过人群,快步走上了土坡。
他凑到林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道:“领主,天津城里传来消息。李虎回去之后,毓贤大发雷霆,已经下令调集天津卫所辖的全部绿营兵,合计一千两百余人,三日后便会前来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