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大会开到第七天,是正会的日子。
长安城里头,不管是大官还是百姓,全涌到了化生寺。人挤人,人挨人,连墙上都趴满了半大小子。
玄奘法师坐在高台之上,披着那件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端正正,宝相庄严。
他开口讲经了。念一会儿《受生度亡经》,讲一会儿《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儿《劝修功卷》。台下的僧人和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这时候——人群里头,有两个疥癞和尚正往高台边上挤。
正是观音菩萨和木叉。
菩萨对木叉说:今天是水陆正会,该收场了。咱们混在人群里——一来看看这法会办得怎么样,二来试试金蝉子有没有福气穿我的宝贝,三来听听他讲的是什么门派的经法。
两个人挤到了多宝台跟前。
台上的玄奘正讲到要紧处。一千二百名僧人鸦雀无声,全城的百姓竖着耳朵听。
忽然——
有人拍着宝台,厉声高叫了一嗓子。
那和尚——你只会讲小乘教法,可会讲大乘教法吗?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全拽了过去。
拍台子的是个疥癞和尚,破衣烂衫,赤脚光头,浑身脏兮兮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邋遢。
玄奘愣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从台上跳了下来。他走到那疥癞和尚面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父——弟子失礼了。他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场这么多僧人,讲的都是小乘教法——弟子确实不知大乘教法是什么。请老师父指教。
菩萨看着玄奘,慢慢地说:你讲的小乘教法——度不了亡者升天,只能在俗世间混一混,跟光同尘罢了。
她顿了一下。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度亡者升天,能救拔苦难的人脱困,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旁边有个巡堂的官员,看见两个邋遢和尚把法师从台上拽下来胡说八道,吓坏了,拔腿就跑去找太宗告状。
陛下——不好了!法师正讲经呢,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一气!
太宗皱了皱眉:把那两个和尚带来。
不一会儿,一群侍卫推推搡搡地把两个疥癞和尚带到了后法堂。
那两个和尚站在太宗面前——手也不拱,头也不磕。
太宗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你——是前几天送袈裟的和尚?
正是贫僧。
你既然来听讲经,吃顿斋饭就是了,为什么跟法师乱讲,扰乱经堂?
菩萨仰着脸,淡淡地说:你那位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了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不坏。
太宗心里一震,身子往前探了探:你那大乘佛法——在什么地方?
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你——可能记得经文?
我记得。
太宗腾地站了起来:请法师引他上台——开讲大乘佛法!
菩萨看了太宗一眼,带上木叉,转身往高台上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离了地。
先是脚离地,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整个人轻飘飘地升了起来。身上的破衣服开始放光,赤着的脚底下生出了祥云。她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拈着杨柳枝,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间系的——全变了。
左边的木叉惠岸也现了原身,手里执着铁棍,站在菩萨身边,威风凛凛。
满寺的人全跪下了。
太宗跪在地上朝天礼拜,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纷纷焚香。僧尼道士、士农工商——没有一个人不跪的。念经的忘了经文,敲木鱼的忘了木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半空中那个女真人身上。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满寺的人一起念了起来。
太宗跪在地上,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赶紧传旨——让画师把菩萨的真容画下来。
旨意一下,画师里头站出一个人来——正是后来在凌烟阁上画功臣像的吴道子。他展开纸笔,抬头看着半空中的观音菩萨,一笔一笔地描了起来。
菩萨踩着祥云,越升越高。
金光渐远,祥云渐淡——菩萨的身影快要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半空中飘下来一张简帖,飘飘荡荡地落在太宗面前。
太宗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句话: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十万八千里。
太宗把那简帖攥在手里,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对满寺的僧人说:水陆大会——到此为止。等朕派人去西天取回大乘真经,再重新办一场更大的法会。
百官无不遵旨。
太宗站在化生寺的院子里,扫了一眼满院的僧人,高声问了一句——
谁肯领朕的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
话音还没落地。
人群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是玄奘。
他跪在太宗面前,施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替陛下走这一趟,去西天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
太宗大喜,上前一步,亲手把玄奘扶了起来。
法师——你当真不怕路途遥远,不怕千山万水?
玄奘看着太宗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陛下——贫僧这一去,如不到西天、取不得真经——就死也不回大唐,永堕沉沦地狱。
说完,他走到佛前,拈起香来,发了这个誓。
太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走到佛前,朝玄奘拜了四拜。
从今天起——太宗扶起玄奘,当着满寺僧人的面说,你就是朕的御弟。朕封你——为三藏法师。
——取的是西天有经三藏的意思。
玄奘的眼眶红了。他从小到大,受了多少苦——漂在江面上的时候没哭过,被水贼追杀的时候没哭过,在金山寺里挨饿受冻的时候也没哭过。
可这会儿——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陛下厚恩——贫僧粉身碎骨,必报此恩。
回到洪福寺之后,寺里的僧人和徒弟们全围了上来。
师父——听说你发了誓要去西天取经——是真的?
是真的。
一个老和尚拉住他的袖子,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师父——我听人说,西天路上虎豹成群、妖魔遍地。这一去——只怕有去无回啊。
玄奘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在佛前发了誓。不取真经,永堕地狱。
他转过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徒弟们。
徒弟们——我走之后,多则五七年,少则三两年。你们看那山门里的松树枝头——要是哪天松枝往东边弯了,那就是我回来了。要是松枝一直不往东弯——
他没往下说。
徒弟们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太宗上朝。
钦天监的人说今天是人专吉星,宜出行远路。太宗当即写了通关文牒,盖上通行宝印。
他把玄奘宣上殿来。
御弟——今天就是出行的吉日。太宗把通关文牒递给他,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紫金钵盂,这个钵盂,给你路上化斋用。朕再挑两个随从、一匹白马给你做脚力。你——这就启程吧。
玄奘接了钵盂、文牒,谢了恩。
太宗亲自排驾,带着文武百官,一路把玄奘送到关外。
洪福寺的僧人和徒弟们已经把玄奘的冬夏衣服送到了关外等着。太宗先让人收拾了行囊马匹,然后叫人端上酒来。
他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玄奘。
御弟——你雅号叫什么?
玄奘说:贫僧是出家人,不敢称什么号。
那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太宗想了想,你就叫——三藏吧。
玄奘又谢了恩。他接过酒杯,看了一眼杯里的酒。
陛下——酒是僧家第一戒。贫僧从小到大,滴酒不沾。
今天这杯酒——跟平常的不一样。太宗看着玄奘的眼睛,这是素酒,就一杯——算是朕给你饯行。
玄奘不敢推辞。
他举起酒杯,正要喝——
太宗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捏了一撮尘土,弹进了玄奘的酒杯里。
玄奘愣住了。
太宗直起身子,问他:御弟——这一去,几年能回来?
三年——就回长安。
太宗看着远处关外的路,那路一直延伸到天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日久年深——山遥路远。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玄奘的酒杯上,御弟,喝了这杯酒吧——
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玄奘低头看着杯底那一撮黄土。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举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然后他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
太宗站在关外,一直看着那匹白马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贞观十三年——唐僧西行。
这一去,就是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