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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分局刑侦队的大会议室里,两盏白炽灯拉亮了。

屋里头支着一块大黑板,底下摆着几张长条桌。刑侦队三组人马全都赶在八点前到了,十几个大老爷们儿挤在一块儿,屋里烟雾缭绕的。

李卫民站在黑板前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捏着半截白粉笔,在黑板框上笃笃敲了两下。

“大刘,一组先说物证和枪支溯源。”

坐在第一排的一组组长大刘,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头往搪瓷缸子底下一按,站起身翻开手里的硬皮笔记本。

“下午我和小王跑了一趟市局。我们把早上从周有财脑子里取出来的那颗7.62毫米弹头,跟市局近五年收缴的非制式枪支、土造枪支档案全比对了一遍,没有完全吻合的膛线。”

大刘翻了一页纸,接着往下说:“但武器库的老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半个钟头。老专家说这把凶器是拿高强度的厚壁无缝钢管,在高精度车床上钻孔车出枪管,再用自制拉刀硬拉出来的土造手枪!因为是拿土拉刀硬拉的,所以里头的膛线才深浅不一,打出来的弹头擦痕乱七八糟。老专家说了,这手艺极精至少是六级以上老钳工的活儿。普通学徒工敢这么干,第一枪就得炸膛把自个儿手给崩没了。”

底下的队员们听得直嘬牙花子。

拿无缝钢管自己拉膛线造手枪,这种狠角色在四九城还是头一回碰上。

“另外,我们顺着车床这条线,去查了机械厂近两个月的夜班记录和电表字数。”大刘指着本子上的记录,“机械厂三车间角落里,有一台解放前留下来的德国进口精密车床,平时都拿铁链子锁着,只有加工特种零件才开。“

”但上个月底,那台德国车床有三次夜间违规通电的记录。我们找当班的看门老头问了问,那老头耳朵背,眼神也不太好,就记得有天半夜起来上茅房,好像看见后勤采购科的人去过三车间,手里头还拎着采购科常用的那种帆布工具袋。”

大刘刚坐下,老赵站起来接话道:“这也跟二组在财务科查到的完全咬上了!”

“周有财死前,查出有人伪造后勤采购科的调拨单,私吞了五百斤无缝钢管。我跟机械厂保卫科长去废料库暗查了一圈。那废料库就是个破棚子,里头堆满了生锈的边角料,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和煤渣。我们在那边也没有发现五百斤无缝钢管和特种弹簧。不过我们在棚子最角落里,发现麻袋堆有被撞塌的痕迹,麻袋上还挂着一点蓝布纤维,跟周有财死时候穿的褂子料子一样。地上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一直通到废料库连着厂外的小木门。我跟保卫科长合计了一下,周有财昨晚八成是摸黑去废料库查账上的钢管,正好在废料库撞破了对方转移赃物,被人从小木门带去了永定河滩!”

李卫民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假账倒卖”和“德国车床”几个字:“既倒卖国家紧俏钢材,又利用厂里精密设备私造枪支,难怪周有财一撞破,对方就要下死手灭口。老郑,三组在黑市摸排得怎么样?”

坐在角落里的三组组长老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城北那几个专门倒腾废铜烂铁、旧军火的老窝子,下午被我们查了一遍。”

“刚开始那帮老油条嘴硬,死活不吭声。后来我把以前抓过的一个二道贩子拎进死胡同里吓唬了一顿,那小子才吐口。他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在城北鬼市老坟地那边,高价收过一批解放前留下的7.62毫米报废子弹,还有十几颗没受潮的底火。”

“没看清脸,有什么别的特征没有?”李卫民追问了一句。

“有。”老郑伸出自己的左手,指了指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的那块肉,“那人收子弹的时候要拿手电筒照底火验货,把线手套摘了。线人离得近,看得真真的,那男人左手虎口有块烫伤疤,差不多鸡蛋黄大小,肉是揪在一起的。而且那人嫌子弹品相不好,压价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带着点保定口音。最关键的是,那人出手很阔绰,除了给现钱,最后差两块钱,用的全是机械厂的澡堂票和饭票抵账。”

“这就跑不了了!”老赵在旁边接话,“左手虎口有疤、保定口音、能搞到采购科调拨单和厂里票据、还懂精密车床或者跟老钳工勾结……李队,这人铁定是机械厂内部的家伙!”

李卫民转过身,手里的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黑市买弹、虎口烫伤、保定口音”,然后用力画了三条粗线,将黑板上的“假账倒卖”、“德国车床”、“黑市买弹”三条线连向中间。

“案子清楚了。作案动机,是掩盖盗卖国家管控钢材和私造枪支的罪行;作案工具,是拿截留的无缝钢管在三车间自制的7.62手枪;嫌疑人特征:男性,左手虎口有烫伤疤,保定口音!”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大伙儿都在低头飞快地记笔记。

分局二楼局长办公室。

李卫民拿着刚整理出来的证据链和嫌疑人画像材料,敲门走了进去。陈建国正披着件旧军大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手边放着个搪瓷大茶缸。

“陈局,永定河滩周有财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李卫民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指着上头的记录,“周有财是发现了有人利用采购科的假调拨单,截留无缝钢管和特种弹簧倒卖,这才遭了绑架灭口。目前我们已经摸清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口音,但机械厂加上家属区有几千号人,采购科对外往来人员也杂,眼下还没有具体的嫌疑对象,只能先根据特征暗中摸排。”

陈建国听完汇报,抬手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缸盖乱响,里头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简直无法无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国家正是困难的时候,到处都在勒紧裤腰带搞生产!这帮蛀虫不仅倒腾紧俏钢材挖社会主义墙脚,还敢在国营大厂里头私车枪管、去黑市收子弹复装!还杀了国家的财会干部灭口!这是要干什么?搞武装暴动还是准备潜伏搞破坏?!”

陈建国在部队里就是个火爆脾气,转业到地方当了局长也没改过来。他在屋里背着手走了两步,停下脚看着李卫民:“卫民,依你看,这人以前是个什么路数?”

“从凶手绑架周有财没惊动任何人,到河滩处决周有财时一枪毙命的手法来看,这人手上绝对不止一条人命,以前肯定常年摸枪。”李卫民实话实说,“现在最大的难处是,这家伙手里有枪,还有复装的子弹。如果我们在厂里明着挨个查验工人的左手虎口和口音,动静太大。一旦走漏风声,这个手里有枪的亡命徒肯定会狗急跳墙,在厂里持枪伤人,或者连夜潜逃。所以必须先从暗处把人筛出来。”

陈建国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盯着外头的风雪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砖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

“你说得对,没锁定具体目标前,绝不能在明面上打草惊蛇!”陈建国转过身,语气果决,“机械厂保卫科的档案不够细,前几年厂里扩招,很多工人是从外地招来的,有些解放前改名换姓混进来的兵痞特务,厂里未必清楚根底。查这种人,还得靠咱们局里自己的户籍底册!”

陈建国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事等不到明天早上了!迟一分钟,那家伙手里的土枪就多一分威胁。卫民,我这就派通信员去把户籍口的陈琴同志叫回来,今晚你们就在户籍口,把机械厂、周边家属院以及城北片区所有保定籍贯、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男性户口底册、迁入档案全部调出来比对,天亮前先把嫌疑人范围给我缩到最小!”

李卫民啪地立正敬礼:“是!那我这就回去部署,今晚先把带回来的财务科证人李建华审细了,让他把厂里采购科和三车间能对上号的人先捋一遍,再拿着户籍口的底册交叉比对,争取一早就能锁定目标!”

晚上九点十五分,刑侦队小办公室里。

李建华坐在炉子旁边的木头椅子上,两只手捧着个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水,他身子总算是不抖了,就是脸色还有点发白。

老赵把那张从抽屉夹层里搜出来的三联调拨单垫底存根平铺在桌上,上头拿一块透明玻璃板压着。小孙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钢笔准备做记录。

李卫民推门进来,站在一旁没说话,冲老赵点了点头。

老赵弯下腰,指着桌上那张调拨单的垫底存根,对坐在炉子旁的李建华说道:“李建华同志,来,凑近点看看。这存根上虽然没签经手人的名字,但写物资名称和数字的复写压痕还在。你在财务科天天跟采购科打交道,报销单据见得多了,认不认得这是谁的字?还有,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厂采购科和三车间里头,有没有说话带保定口音、或者平时爱戴手套遮着左手的人?”

李建华赶紧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的地上,探着身子凑到台灯底下,盯着那张沾着机油的薄纸苦思冥想了半天。

看了足足有四五分钟,李建华抬起头,苦着脸直搓脑门:“公安同志,这字……写得太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虫子爬一样。看着像是故意拿左手或者捏着笔杆写的,我真认不出来。我们厂采购科那几个老采购员的字我都熟,没一个是这么写的。”

老赵也不催他:“字认不出来,那人呢?口音和左手虎口的疤,也没印象?”

“真没印象啊。”李建华叹了口气,两只手一摊,“同志,你们是不了解我们厂的情况。至于保定口音,采购科跑外勤的采购员加上车队、装卸队,还有从城北雇来的临时搬运工,里里外外有三十多号人呢。厂里冀省老乡本来就多,保定的、沧州的、唐山的都有,我一个四九城本地人,听他们说话都差不多,实在分不出来谁是保定口音。而且他们平时进出财务科,都是随手甩下票据就走,顶多催一句快点算账。我一天到晚光顾着低头拨拉算盘珠子核对数字了,头都抬不起来,实在没留意谁左手虎口有疤啊。”

坐在一旁的小孙啪地合上记录本,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有些泄气:“李队,这小子平时就是个闷头干活的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问三不知。看来单靠他指认是走不通了,还得从档案底册上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