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在分局后院西头,刚过下午两点,天阴得像要下雪。
老钱写完最后一点解剖记录,捏起解剖报告推门往外走。
刑侦队办公室里炉子正烧着。李卫民坐在办公桌后,拿半截铅笔在写着“弹道、身份、财务科李建华”的本子上画圈,纸都快戳破了。
门被推开,老钱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李卫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尸体不是冻硬了吗?”
“拿温水冲了半天,费老鼻子劲了。”老钱摘下眼镜在袖口擦了擦,把报告和证物袋一块拍在桌上,“李队,尸检报告。你自己看吧。”
李卫民拿起那个透明小塑料袋,里头装着颗变形的金属疙瘩,带着暗红血痂。他又低头看那几页解剖报告。
“死因不用说了,背部射入,贯穿心脏,大出血当场死亡。”老钱拉过木椅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见里头全是茶叶沫子又放下,“射入口周围有火药灼痕,棉衣都燎焦了一片,枪口离后背最多一尺。关键是这子弹。”
李卫民盯着报告最后两行字,眉头拧成疙瘩:“7.62毫米手枪弹?”
“对,弹头是7.62毫米手枪弹,弹头有变形,膛线对不上,极有可能是民间改造的老枪。放大镜下看,阳线阴线乱七八糟,深浅不一,有几道干脆是平的。正经兵工厂出来的枪再糙,膛线也是规矩的。这枪管绝对被人动过手脚,要么是老旧步枪管截短硬改的,要么就是拿无缝钢管在车床上拉出来的土枪。”
李卫民掂了掂塑料袋,没吭声。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出个火星子。
“衣服都燎焦了,是顶着背开的。”他把袋子放下,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这是把人按在跟前处决的。”
老钱点点头,没接话。
“还有别的发现吗?比如胃容物。”李卫民问。
“胃里就一点玉米面糊糊和咸菜丝,消化得差不多了。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跟家属说的对得上。”老钱站起来拍拍白大褂,“我那头尸体还得缝合,家属下午来认尸,总不能让人看个开膛破肚的。”
“辛苦了,老钱。”
老钱摆摆手走了。李卫民盯着桌上的报告看了半分钟,抬头看向了在一边的队员。
“大家一起去会议室,开会。”
刑侦队一共十四个人,不到三分钟全涌进大会议室。
“都坐好,把门关上。”李卫民夹着报告和黑板擦进来,小马赶紧起身掩门落插销。
李卫民拿起粉笔,在发灰的黑板上笃笃写下:永定河滩周会计命案。
他转过身举了举尸检报告:“解剖结果出来了。死者周有财,机械厂财务科会计,昨晚八点到十点遇害。死因,背部中枪,贯穿心脏。”
底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
李卫民在黑板上画了个人形,后背偏左重重点了个叉:“注意看,这是典型的行刑式枪决。凶手在被害人完全丧失抵抗力后补枪,这不是为了钱,这是为了灭口。弹道几乎水平,射入口周围有火药灼痕,枪口离后背不到一尺。这意味着开枪时,周会计没跑也没挣扎,老老实实站着或者跪着,让人把枪口顶在后背上开了一枪。”
会议室静了下来,这种带着旧社会黑帮处决作风的枪杀,近几年很少见了。
老赵摸着胡茬开口:“若是灭口,周会计在机械厂财务科,经手的账目往来复杂,会不会是账目问题?上午我去机械厂通知单位,听保卫科说厂里正搞年底清产核资,财务科天天加班。周会计管着好几个车间的原料采购报销账,要是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怕他捅出来……”
“有这个可能。”李卫民点头,话锋一转,拿起装弹头的塑料袋,“把这个传着看看。”
袋子传到中间的大刘手里。大刘以前在部队当过枪械员,转业没两年。他对着光眯眼看了半天,又隔着袋子摸了摸弹头底座和侧面划痕。
“李队,这弹头不对劲。”大刘抬头,“看着像7.62托卡列夫手枪弹,但底火痕迹和刮擦的道子……这枪膛线都快磨没了吧?而且弹头有点歪,像是用钳子硬拔出来重装火药的复装弹。”
“行家就是行家。”李卫民看着他,“大刘,你给大伙说说,这种非制式改造枪,好弄吗?”
大刘把袋子递给后头,表情严肃:“不好弄。膛线糊了,弹头出膛不稳,复装弹的火药量全凭手感,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炸膛,一般人揣在怀里都怕走火。敢拿这种枪办事,要么枪是自己亲手改的,对枪一清二楚,要么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而且拿它顶着活人后背开火,眼都不眨,这心理素质比手艺更可怕。咱局里的新人头回上靶场手还抖呢,这人可是对着活人下手。”
“对。大家不要只盯着死者身份,要查这把枪的痕迹,谁有渠道搞到这种改造枪,谁就有可能是嫌疑人。”李卫民双手撑桌,目光扫过众人,“机械厂要查,但枪是凶手的名片。四九年后枪支收缴好几轮了,连土铳都得登记。这把改造枪谁有手艺改?子弹哪来的?”
“会不会是以前遗留下来的?”小孙举手,“比如解放前的溃兵、袍哥,或者暗藏的特务?”
“不排除。”李卫民在黑板上写下“枪支来源”,“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利用现在的工厂设备私下改出来的。你们别忘了,周会计是哪个厂的?”
“机械厂!”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机械厂有车床、铣床,有老钳工,还有成堆的无缝钢管和废旧金属。趁夜班没人注意车一根枪管,并非难如登天。会议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要是机械厂内部人干的,那就是监守自盗再杀人灭口!”老赵一拍大腿,“周会计平时三点一线,哪能惹上亡命徒?要是厂里人,全说得通了!”
“可机械厂好几千号人,怎么查?”有人问。
李卫民抬手压了压:“手头其他小案子先移交派出所或治安股协助,这案子刑侦队全员压上。你们先把各自手头的线人捋一捋,我去跟陈局汇报,十分钟后回来定方案。”
李卫民到了局长办公室,敲门进了屋。
陈建国正看市局冬季治安防范的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摘了眼镜:“卫民啊,早上听说永定河滩出了人命,我上午去区委开会刚回来。什么情况?抢劫?”
李卫民把尸检报告和案情分析双手递过去:“陈局,不是抢劫。您先看看。”
陈建国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看了五分钟,他合上报告,摸出一包大前门点上,又把烟盒推给李卫民。
“我不抽,嗓子干。”李卫民摇头。
陈建国吸了口烟,眉头锁得死紧:“非制式改造枪,7.62毫米弹头,行刑式枪决,一枪贯穿心脏。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有职业杀手的影子?”
“极有可能。局长,如果这把枪出现在民间,说明有人在私下建立武力,建议严查市内相关物资供应。”李卫民字字清晰,“敢拿这种改造枪顶着人后背处决,事后还不留痕迹,下手的绝对是老手,要么是受过训练的特务、溃兵,要么是常年摸枪的人。而且死者死前正核查厂里年底账目,两件事连在一起,绝不是简单的财务贪污。贪污几个钱,犯不着动枪,更犯不着用处决的方式。”
陈建国起身背手走到窗前,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五九年年底了,粮食紧,物资更紧。机械厂的钢材、机床、特种零件都是国家管控的紧俏物资。要是有人在里头搞鬼,倒腾物资甚至私造枪支……卫民,这事捅破了天,咱们整个分局都得吃挂落。”
“我明白。所以我等老钱确认了性质才来汇报。”
陈建国转身拧灭烟头,眼神凌厉:“查!不管牵扯到谁,分局全力支持。人手不够让治安股和派出所抽调,要钱要车找后勤老王批条子。但有一条,外松内紧,拿到确凿证据前绝不能在机械厂搞得沸沸扬扬,免得打草惊蛇。”
“是,那我先下去安排了。”
李卫民回到会议室,里头十个老烟枪把屋子抽得烟雾缭绕。
“把窗户开条缝!想把自己熏死当腊肉啊?”李卫民黑着脸骂了一句。
大刘赶紧支开窗户,大伙纷纷把烟头踩灭。李卫民在黑板上写下“一组”、“二组”、“三组”。
“陈局发话了,分局全力支持,一查到底!”李卫民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十四个人分三个小组。一组核对弹道数据,二组给我把机械厂财务科的底掀开,三组负责摸排黑市,哪怕是一颗子弹壳,也给我找出来!”
底下人立刻挺直腰板,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大刘,你带三个人是一组,主攻物证和枪支溯源。去市局档案科、武器库,把近五年收缴的非制式枪支档案全调出来对比,特别是步枪管截短改的手枪和复装弹痕迹。另外查查最近半年辖区和周边有没有丢过无缝钢管、特种弹簧,或者哪个车间车床晚上有私自开动的记录。”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大刘起身应道。
“老赵、小孙,再挑四个人,算上我七个人是二组,主攻机械厂。全换便衣,就说是上级工会或工业局下来搞年底安全检查、核对劳保账目的。重点钉死财务科!周会计生前看的最后几本账,昨天跟李建华嘀咕了什么,还有财务科长、后勤副厂长、采购科那帮人,谁跟周会计走得近、有过节,全摸清楚!”
老赵拍着胸脯:“放心,机械厂保卫科副科长是我老战友,嘴严实,我先找他摸底。”
“剩下的老郑带队,四个人是三组。”李卫民看向角落的老刑警,“老郑,枪和子弹要不是厂里造的,就是黑市流出来的。鸽子市、鬼市,还有城北倒腾废铜烂铁、旧军装的老窝子,你带人翻一遍。找耳目打听最近两个月有没有人打听枪或倒腾7.62子弹。”
老郑点头:“行,今晚我就去城北转转。”
“十分钟后出发,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回会议室碰头!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