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1月17日,上午十点,京西火车站的货运站台上。
王庆山站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保卫科干事。这帮年轻小伙子今天全部全副武装,手里攥着粗麻绳和结实的木棍。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待会儿车门一开,牛羊要是受惊乱窜,你们拿命也得给我拦住。这可是咱们全厂两万人的命根子。谁要是掉链子放跑了一头,回去我扒了他的皮。”
干事们齐刷刷点头应和,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伴随着远处的几声鸣笛,一长串运载着货物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列车彻底停稳。第三节车厢的铁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宁奕跳了下来。
王庆山一看见他,快步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宁奕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宁,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这一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宁奕笑了笑:“王书记,不遭罪,吃得好睡得香。牛羊都在车厢里,一头没少。”
两人正说着话,列车长拿着一沓货运单子从车头方向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宁奕,直摇头叹气,满脸都是佩服。
“王书记,你们厂这位宁采购的本事我是真服。三十节车皮的活物,一路上硬是没出一点乱子。以前我们拉活牲口,那叫唤声能把整列车的人吵得神经衰弱,车厢里更是踩踏得一塌糊涂。今天这趟倒好,安静得跟拉了一车铁矿石似的。现在开门卸车?”
听到要开门,王庆山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他转头对着保卫科的人大吼:“把出站口的道全给我堵死,千万别让牛羊受惊跑大街上去!”
干事们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摆出了一副要跟野兽肉搏的架势。
宁奕见状,摆了摆手阻拦:“书记,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咱们跟着头羊走就行。”
王庆山愣住了:“啥意思?”
宁奕没解释,转头冲着列车长点了点头:“开门吧。”
咔哒几声脆响,三十节车皮的插销被随车人员同时拉开。沉重的铁门被依次推向两边。
保卫科干事们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准备迎接万兽奔腾的混乱场面。结果车厢里静悄悄的。
宁奕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随着哨音落下,第三节车厢里传出几声羊叫。紧接着,14头高大壮硕的头羊迈着稳健的步伐,率先从铺好的木跳板上走了下来。它们没有丝毫慌乱,像是在巡视领地一般,稳稳地站定在站台上。
随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另外二十九节车厢里的两千多头牛羊,如同受阅部队一般,顺着木板整齐划一地走下站台。它们自动汇聚在14头头羊的身后,没有推搡,没有乱窜,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牛羊蹄子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
几十个保卫科干事举着木棍,完全傻眼了。这哪里是草原上的畜生,这简直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纪律部队。
王庆山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怪事了,我打小在农村长大,就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牲口。小宁,你这是给它们上思想政治课了?”
宁奕直接乐了:“主要是这十几只头羊找得好,牧民调教过的。动物等级森严,后面的跟着走就错不了。”
“这简直是神了。”列车长一边签字一边感慨,“行了王书记,货交清楚了,我得去调度室复命。你们赶紧走吧,别把站台占太久。”
“小宁,那就劳驾你让头羊带路,咱们直接奔东郊屠宰场。”王庆山大手一挥,“保卫科的在两边护着,谁要是敢惊了羊群,我拿他是问。”
就这样,一支由14头头羊领军的奇特队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京西火车站。
队伍顺利抵达东郊屠宰场。后院面积虽然不小,但此刻被两千多头牲口挤得满满当当。
浓烈的腥膻味夹杂着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屠宰场原本的工人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看热闹。毕竟在这年头,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肉,简直比做梦还奢侈。
好在有那十几头头羊镇场子,牛羊们只是在原地互相挤挨着取暖,并没有发生炸群的情况。
宁奕站在围栏边,目光一直落在最前面的14头头羊身上。这十几头羊可是喝了灵泉水,开了灵智,真要是让屠宰场的工人一刀给放了血,那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必须想办法把它们换下来。
王庆山指挥保卫干事把大院的两扇铁门锁死,走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总算全安顿进来了。屠宰场那边已经在烧开水了。小宁,你歇着去,剩下的活让保卫科干。”
宁奕适时地提出建议:“书记,这头羊野性大。现在是累了没顾上折腾,待会儿真要动刀子见了血,它们要是急眼了,跟普通羊混在一起容易打架惹事。”
王庆山眉头一皱:“那你说怎么办?”
“屠宰场这后头不是有个带高墙的单间圈舍吗?”宁奕指了指后院最深处的一个死角,“我亲自把它们赶过去隔离开,免得临门一脚再出岔子。这活别人干不了,头羊只认我的哨声。”
王庆山觉得十分在理:“想得周到。行,你去赶羊,我去前头找场长杀羊的事。保卫科留几个人在院门守着,不许外人进!”
宁奕看着王庆山走向前院办公区,立刻行动起来。
他再次吹响口哨。14头头羊从密集的羊群中挤出一条道,顺从地跟着他走向后院深处的单间圈舍。
这个圈舍三面是高高的青砖墙,只有一面是齐腰的木栅栏。因为位置偏僻,加上前面有大批牛羊挡着视线,这里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盲区。
宁奕将头羊赶进圈舍,随手锁上木栅栏的门。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高墙上没人,前方的保卫干事也全都在盯着大院门口。时机正好。
意念一动,围栏里的14头充满灵性的头羊瞬间消失在原地,被他稳稳地收进了空间。紧接着,他迅速放出空间里提前备好的14头普通大肥羊。
这14头“替身”刚刚脱离空间,显然还没适应环境。它们毫无纪律可言,立刻在围栏里胡乱转悠起来。有的低头啃咬木栅栏,有的甚至开始互相顶撞。完美掩盖了掉包的痕迹。
宁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时,一个穿着胶皮围裙的屠宰场工人拿着刀走过来,探头往单间圈舍里看了一眼。
“同志,这就是你说的头羊啊?”工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看着也不怎么机灵嘛,正啃砖头缝里的烂草根呢。刚才我还听你们王书记吹得神乎其神。”
宁奕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口烟圈:“一路走过来饿懵了。两千多里地呢,现在也就剩一身肥肉了。等会杀的时候先从它们下手,免得待会儿缓过劲来闹腾。”
“成。”工人点点头,“这活交给我们。水开了,准备动手。”
中午十二点。
兴荣轧钢厂食堂,二楼领导包厢。
肉源彻底落实,屠宰场那边已经开始流水线作业。全厂领导班子心里那块重如泰山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厂长陈厚德大手一挥,直接拍板在食堂摆了一桌接风宴。虽然大环境物资紧缺,但今天破了例。食堂大师傅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亮了出来,桌上摆着四个硬菜。白菜炖粉条里飘着一层厚厚的猪油花,这在当下已经是神仙般的待遇了。
包厢里热气腾腾。陈厚德、王庆山、李建国、赵成军以及谢广安悉数到场。
今天的主角毫无疑问是宁奕。几位大领导众星捧月般硬是把他按在了主宾的位子上。
平时在厂里不苟言笑的赵成军,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满面红光,笑声就没断过,看宁奕的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骄傲。毕竟这是自家小舅子,露了这么大的脸,他这个当姐夫的脸上也是倍儿有光。
谢广安则是彻底化身宁奕的头号拥趸。堂堂一个采购一科科长,硬是不让服务员插手,亲自站起来拿着暖水瓶给宁奕倒水。
陈厚德举起手里的白瓷茶杯,环顾四周。
“今天中午咱们不拼酒,下午都有正事要干,以茶代酒。”陈厚德的语气郑重而热烈,“小宁,这第一杯,厂班子集体敬你!你可是给咱们兴荣立下了汗马功劳!”
宁奕赶紧端起茶杯站起身来,连连摆手:“厂长您太客气了,都是各位领导平时指导得好,我也是运气碰上了。”
“行了小奕,在座的都没外人,你就别谦虚了。”赵成军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两千头牛羊啊,三十节车皮。这事换谁去都拿不下来!”
谢广安端着茶壶给宁奕续满水,马上接话:“那是!赵副厂长说得太对了。有宁奕在我们一科,我这腰杆子现在比钢筋都硬。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早晨我路过二科门口,马建设那脸绿得跟韭菜似的。他前两天还笑话我们一科完不成指标,今天直接连门都不敢出了。”
李建国坐在旁边听得直乐。他毫不留情地指了指谢广安,笑着揭短。
“广安,你前两天在办公室跟我汇报那十二只老母鸡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当时你那脑袋都快低到地上了。”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谢广安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李副厂长,您就别揭我老底了。那几个老家伙干了半辈子采购,加起来都不如宁奕一根指头。以前是我没认清形势,以后一科的指标,可全靠宁弈了!”
宁奕喝了一口茶,赶紧叫停谢广安的吹捧:“科长,咱可不兴捧杀。我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下次这种美差你还是派别人去吧。”
大家知道宁奕是在开玩笑,气氛越发轻松幽默。桌上的菜虽然简单,但每个人吃得都津津有味。几位大领导频频举杯,对宁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这种史诗级采购任务的逆天表现给予了极高的赞誉。
饭吃到后半程,大家放下了筷子。话题顺理成章地转到了肉的分配和保密工作上。
陈厚德收起了刚才的轻松,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批肉,谁来要也不给。”
“兄弟单位要是知道咱们有两千多头牛羊,门槛都能给踏破。这肉必须全须全尾地装进咱们轧钢厂工人的肚子里。他们在一线流汗出力,不能再让他们空着肚子干活。”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陈厚德转头看向李建国:“老李,下午你亲自带车队去屠宰场拉肉。过两天咱们就开全厂大会,提前分一部分冬储肉下去,让大伙沾沾荤腥。记住了,捂严实点,别让机修厂和纺织厂那帮人闻着味儿。”
李建国胸有成竹地应允:“您放心,车厢全都用黑帆布盖死,连滴血水都不会漏出来。装卸全用咱们自己信得过的工人,大门一关,谁也探听不到消息。”
王庆山放下茶杯,把话题拉回到了宁奕身上。
“小宁这次功劳太大,口头表扬肯定不够。老陈,咱们得拿点实际的出来,不然以后谁还给厂里卖命?”
听到这话,包厢里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宁奕身上。
陈厚德早有腹稿,不紧不慢地说出安排。
“早商量好了。奖金按最高规格批,直接走厂长特别津贴的账。年底评先评优小宁肯定是头一份,谁也抢不走。另外,小宁在外头奔波这么久,风餐露宿的,厂里特批你半个月带薪假,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在如今这个大干快上的年代,带薪休假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待遇不仅是实质性的奖励,更是厂领导对宁奕极度重视的体现。
赵成军听到半个月假,比听到发奖金还高兴。
“半个月假好啊。小奕,你姐这几天天天念叨你瘦没瘦,晚上睡不踏实。你赶紧回家让她看看,顺便好好陪陪萧雅。你这一去就是快一个月,萧雅那丫头懂事不说,心里肯定也是惦记的。”
宁奕听着领导们给出的丰厚奖励,心里也十分受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用假客气,见好就收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他站起身,端起茶杯,冲着各位领导敬了一圈。
“厂长,奖金什么的我都不嫌多,但这半个月假绝对是发到我心坎上了。在火车上晃荡了好几天,闻的全是牲口味儿。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赶紧回家抱媳妇补个好觉,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了再说。”
这番大实话一点没有掩饰,反而透着一股子真性情。
陈厚德愣了一秒,随后指着宁奕打趣:“你小子,倒是实诚得很。”
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