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没有否认账印。
“银是我批的。”
两年前,巡检营准备扩充三百人。兵部调来的名册拖了一个月,送到时又有四十七人已经返乡或病故。三皇子嫌逐一补人太慢,命王府先制空白营牌,招到谁再刻谁。
“七道印也先盖?”太子问。
“我只准先盖营牌印和临时粮印。”
三皇子府原批文确实写两印,其余户籍、军功、家属、医验与地方保结须入营后补。可收条金额一千七百二十八两,远高于三百面普通木牌所需。
王府账房说,纪无声报价包括寻人、制牌和三个月安家粮。三皇子没有见纪无声,由长史代签;他只看总人数和限期。
“你要的是三百名已经核清的人,还是三百个能立刻站进营门的位置?”沈令仪问。
三皇子看着她:“当时我要后者。”
这不是被蒙骗能全部解释的。
他明知名单中有人不在,仍以总数先行,允许招到谁便补谁。纪无声不必伪造全部七门,只要一块带营印与粮印的牌,便能让人先吃粮、先操练;等其余手续拖久,既成事实会逼官署补认。
巡检营确实因此补入八十六人。
其中四十九人至今仍在营,二十一人已经退出,九人转入正常军籍,另七人去向不明。入营给过真工钱、住处、医药和子女蒙学,这也是许多人愿意来的原因;第二页追偿和转投限制,又让退出者背上债。
三皇子说自己后来修过工契。
“在他们抗议之后。”
“至少我修了。”
“修过的部分算修过,先招再补的责任仍在。”
不因后来改对,便把此前选择抹掉。
一千七百二十八两实际只付出九百六十两。七百六十八两一直留在王府暗账,封门前被长史取出一半,准备继续补巡检营空缺。长史被查后,剩银从私宅地窖找到。
银子没有全部花完,却不能简单退回三皇子府。已经入营者的欠饷、退出者被追的债、七名失踪者家属的查找费用,都与这笔招募有关。
四十九名现役者被分别告知空牌来源。有人害怕军籍作废,有人反而要求保留,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领到稳定粮饷。兵部不得以牌有问题立刻清退,只核实际服役、本人选择和未完成手续。
第一名来作证的兵叫韩生。他当年从药材驿护转入巡检营,确实自愿试做三十日,之后愿留下。但营牌上的籍贯是假的,写成他从未去过的河州。
“谁替你选的?”
“招募书吏说,空处总要填。”
韩生当时只想领工钱,没有在意。如今假籍让他不能把母亲接入军眷住处,因母子户籍对不上。他要求保留现职,改回真实籍贯,不追一块木牌上的虚假军功。
第二名桂圆早已退出公开驿护。她拒绝再回营,也不因空牌问题退还已做工所得。王府账房曾把她三十日试工写成三年工期,此次一并更正。
另有十二人不愿来尚书省,只在营门分别写选择。六人要留现职、补真实资料,三人要退营并结清工钱,两人暂不决定,一人只要求销毁营牌上的假父名。三皇子原想以整营稳定为由延后三个月处理,被营医反对:假父名已经让那名士兵无法替亲生父亲领药,不能等局势方便。
处理顺序因此不按谁先效忠,也不按谁愿留下。先解决正在断药、停粮和无法入学的具体急处,再核职务。愿退营者的兵器逐件交,不在众人面前举行除名;愿留下者也不能因表态积极便先补军功。
桂圆领取更正回条时,只看了一遍便要求删去“准予退出”。她早已完成三十日试期,不需要王府今日准许。回条改成“确认本人试期结束且未续约”,已做工钱照付,追偿页自始不对她生效。
三皇子看见自己的红印被从回条下方移走,问谁来证明有效。营官、原工契保管人和桂圆本人三方签字,足以确认事实,不再需要王府恩准。
第三人没有来。他的妻子说丈夫封门后失踪,王府先停了家属粮。三皇子当场命恢复,被沈令仪拦住:“恢复应由营账按现行家属保障办,不是您今日开恩。”
营官核实后补发,回执写巡检营欠付,不写三皇子赏粮。
三皇子脸色不好,却没有撤话。他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最习惯的补救仍会把制度欠账改成个人恩典。
纪无声领走九百六十两后,向王府交过三批东西:三百面双印空牌、八十六份招募回条和七张“备用安置地”图。空牌入营库,回条归长史,安置地图下落不明。
兵部当日清点营库,只找到一百一十四面未用牌。八十六面已经刻名,剩下一百面不见。
一百面足以把另一批不存在手续的人送进营门。
三皇子承认从未清点。他看到八十六人补入,便以为其余牌胚留作下一批。长史每月上报仍写“三百名额已备”,他只问数量有没有少,不问人是谁。
“你说长公主只看总数。”太子道,“你也一样。”
“她养了二十七年的旧路,我只做两年。”
时间不同,后果规模不同,不能混成一样;可同样把人当可补名额,也不能因两年较短便不存在。
七仓当晚汇出不含姓名的拨银进度。苏婉清二十七两开启,秦嵩五十四两扩大,皇帝一百零八两准备重编,长公主二百一十六与八百六十四两借善堂运输安置,内库四百三十二两伪装木料,三皇子府一千七百二十八两用于巡检营空牌。
每个人参与的时间、用途和所知都不同,银额翻倍却证明后一层总在借前一层已铺好的路扩张。
仍缺的一百面双印牌,尺寸与皇陵木匣不同。黑棺竹皮上共有七种匣形,第二种恰能容一百面薄牌。
北郊草仓查验组重新量过被取空的三只铁筒,发现铁筒下方木地板比周围高半寸。
养马户撬开自己负责的草料隔板,露出第二只长木匣。
匣盖没有姓名。
只有三皇子府的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