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从谦自己走进大理寺正堂。
他没有穿旧官服,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袖中装着九枚木筹。门外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句“卖女求荣的沈大人”,他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沈令仪坐在旁听席,不在主问位置。
今日问的是父亲,她既是旧事受害者,也是苏氏产业继承人。谢临渊让另一名少卿主问,她可以补充问题,却不替父亲解释。
沈从谦先讲阿雀。
他承认奉秦嵩口令改籍,知道阿雀母女没有被充分告知;也承认在后巷听见她求一份不追债的说明,却因怕牵连沈家没有露面。后来三年寄药出自个人俸银,不从军户抚恤扣取。药钱是补偿的一部分,不抵销隐瞒与签字。
主问官让人把最后一句再念一遍。
沈从谦听完,自己改了一个词:“不是补偿。她没有同意由我补,也不知道来处。写‘私下寄药’。”
旁听席上传来低低议论。有人说他终于学会说人话,也有人骂他到了今日还抠字眼。
杜鹃没有到场。她让绢花同行送来一句:只问药钱,不听他哭。
沈从谦没有哭。
他把九枚木筹排在桌上,按木纹说明自己改过的月份。九份回条里,三人是受命假死的军中耳目,两人确已死亡却被提前改期,阿雀母女属于换籍迁走,余下三份与苏氏旧路有关。
“姓名呢?”
“我只记得六个。”
“是忘了,还是不肯说?”
“两个忘了,一个不敢确认。”
他没有为了显得坦白随口补齐。记得的六人先写入封页,由官府分别查现有家属。忘记的两枚只记月份与男女,不在街上张贴猜名。剩下那枚带半个苏字,放在桌子中央。
六个名字里,有一人如今就在京城做木匠。差役认出后想立刻去拿,谢临渊抬手压住令牌。沈从谦所记只是自己改过回条,木匠当年是否同意、如今是否仍用旧名,全都没问。
旁听的军眷却不肯等,有人冲出堂门,怕木匠闻讯逃走。沈令仪追到院中,没有拦他们去找,只请他们别带绳。若那人真是失踪亲属,一根官绳会让他先看见抓捕,而不是家人。
最终去的是两名由家属自己选出的老妇,京兆差役隔着一条街等。木匠不在铺里,妻子说他去城外送柜。她第一次听见丈夫可能有旧籍,先把两个孩子叫回后院,又把铺门关了一半。
这一趟没有抓到人,却让问话暂停了半刻。沈从谦看着差役空手回来,才明白自己在堂上说出一个名字,城里便有一家人立刻关门。坦白不是把压了多年的东西倒出来便算完成,他还要为每一次记得不够清楚承担后果。
“苏婉清的死亡日期,是谁定的?”
“秦嵩送来的空回条已经写好日期,叫我补姓名、籍贯和亲属。我拒了一日。第二日,掌衣房女官素屏带中宫腰牌来,说苏婉清泄露边军去处,若不先注销,沈家会按同案查。”
“皇后亲口说过吗?”
“没有。”
“见过皇后手谕吗?”
“没有。”
“为何相信?”
沈从谦看向女儿。那年苏婉清已经三日未归,沈宅外有人盯梢,苏氏铺面接连被查。他怕妻子真的犯了事,更怕自己多年替秦嵩改文的旧账被一起掀开。中宫腰牌只是最后推他落笔的东西,真正让他签字的是自保。
“我可以说受威胁。”他低声道,“可若我此前没有做过那些事,一块腰牌未必吓得住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全部责任放在传话人身上。
主问官追问,签完以后做了什么。
沈从谦说,他去苏氏旧宅找过妻子留下的东西,拿走一只白鹤印匣,却没有去桥边寻人。他以为死亡回条既已送出,苏婉清即使活着也不可能再公开回来;自己要先保住沈令仪和沈家。
沈令仪终于开口:“你当时告诉我什么?”
“说你母亲坠桥,尸骨无存。”
“你知道回条写在坠桥以前。”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是被迫不能回来?”
沈从谦喉结动了一下:“想过。”
“为何从未告诉我?”
“我怕你去找。”
“还是替我决定。”
“是。”
正堂安静得能听见木筹碰桌的轻响。沈从谦没有再说“你那时还小”,也没有说“为父都是为了你”。那些话他曾说过太多次,已经不能解释一个孩子为何连等待谁都由别人决定。
问话持续到午后。沈从谦承认收过秦嵩三次银,第一次用于沈家亏空,第二次替同僚还债,第三次没有动,至今封在旧宅井台下。他愿意交出,却请求先查银锭来源,免得自己的记忆又把别人的钱说错。
井台如今由沈家旁支使用,院中住着一对刚成婚的小夫妻。大理寺没有因一句藏银就封整宅,只派人先告知住户,约在白日拆机关,灶房和卧房照常使用。小夫妻听说井边可能藏赃银,最担心的是婚后攒下的两瓮粮也被抄走。
沈令仪请他们自己在瓮口落封,开井时由邻里看守。查父亲的旧罪,不该顺手把另一个新家的米也变成案物。
散堂前,主问官问他是否需要女儿为生活作保。
沈从谦下意识看向沈令仪,随后摇头:“大理寺给我的饭,我做抄书工抵。若不够,从我尚未冻结的私物里扣。”
那点抄书钱远不够偿还旧错,却是他第一次不拿父女关系换日常照料。
走出正堂时,门外骂声又起。有人朝他扔来一团湿纸,裴砚舟站在台阶下,却没有带人堵住骂者,只让差役拦下里面夹着的石子。
沈从谦弯腰捡起湿纸。
上面不是辱骂,而是一张寻人启事。写启事的老妇听说他改过九份回条,问其中有没有自己失踪的女儿。
沈从谦看了许久,把纸交给主问官。
“我不记得。”他说,“但这句话也请写进去。”
沈令仪从他身旁经过,没有扶,也没有停。
走到院门,她听见父亲在后面叫了一声“沈东家”。
不是令仪,也不是女儿。
“苏氏旧宅井下的银,请你不要亲自去取。”他说,“那里有我留下的机关,我先画给官差。”
沈令仪回头:“好。”
只有一个字。
父女之间没有因此和解,却终于有一件事,不再要靠她冒险证明他还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