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急着猜那片空白属于谁。
她把第二页移到灯下,才看见三个人上方还有一行淡得几乎断开的字:见过完整军户名册的人。
第一个名字是裴靖川,后面记着“已故”。第二个没有写年号,只写“今上,亲收”。第三行本就空着,并非有人刮去墨迹。苏婉清在旁边留的话也比方才看见的多半句。
等令仪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她的名字写上去。不是接管名册,只是决定看见以后,还肯不肯作证。
那句“她的名字”,说的是沈令仪。
母亲没有隔着多年替她报名,却把一件更沉的事留到她手里。只要她在空白处落笔,往后便不能假装这份东西从未存在;若她不写,也不会有人据此说她辜负了谁。
沈令仪把笔放在砚边,没有蘸墨。
信的第三页写的是旧事。永熙九年,苏婉清从军眷田租里查出一批被重复收走的麦。活着回乡的人在官册上仍是死者,田便由旁支、地方小吏和军中代管人继续分。裴靖川拿到完整名册后,没有当日进宫。
他留了十一天。
那十一日里,他先找了册上能找到的活人,问他们愿不愿恢复旧名。有人要回家,有人不肯,有人只求别动孩子的户籍。裴靖川在旁页写下这些选择,直到第十二日才把原册和旁页一同呈给皇帝。
苏婉清写:他因此保住几个人,也让几户被侵吞的田又多收了一季租。善意和迟延都是真的,令仪若见裴家人,不必替我选一件说。
皇帝亲收以后,只退回旁页。原册留在御前,三个月后,户部下令清理“重名死籍”,却没有归还军田。几名愿恢复姓名的人反而被迁往边地,理由是泄露军机。
苏婉清就是在那时与长公主决裂。
第三页还写了三户人家的去向,没有用官册上的死名。磨刀的老陆回了故乡,却发现弟弟已经以阵亡兄长之名奉养母亲;守河的阿庆不肯回去,因为现妻并不知道他曾有旧籍;针娘阿雀想替女儿留住药钱,愿意改名,却不肯再替军中传信。
苏婉清在每个人后面记的不是忠与不忠,而是他们最怕失去什么。老陆怕母亲被迫在两个儿子间认一个;阿庆怕两边妻儿都被说成假的;阿雀怕孩子熬不过冬天。
她也承认自己犯过错。最初找到老陆时,她为了赶在官差前把人带走,谎称其母病危。老陆奔出三十里才知道被骗,从此不肯再见她。那行字被水洇开,仍能辨出一句:救人若要先夺他的选择,救完也会留下伤。
沈令仪读到这里,想起新婚夜那口被她亲手掀开的棺。所有人都说是为她好,怕她受惊,怕侯府蒙羞,怕军心动荡,于是一个活着的丈夫可以先被写成死人,一个新妇只配在安排完成后得知。
母亲的信没有替裴砚舟求情,却将同一种错误照得更清楚。
她原以为先藏人、再还田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后来发现藏得越久,别人越容易替那些人领粮、领地、领功。她去找长公主,要停掉以死名养活人的办法。长公主只答应重查经手,不肯拆旧路。
信末没有说皇帝为何留下原册,也没有说他是否亲自下了迁人令。只有一句:裴靖川把册子送进去了,却再没有见它出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沈令仪翻回第二页,指腹停在裴靖川的名字上。她曾查过旧侯的军令、荐纸和迟报,也见过他尽力救人的痕迹。母亲这封信没有给他立碑,反而留下了最难看的十一天。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不是催促。掌柜先前说过,热水送到便敲两下,若屋里不应就放在门口。片刻后脚步果然退开。
沈令仪收好第三页,推门出去。
裴砚舟站在廊下,正把热水从小伙计手里接过来。见她出来,他没有去看她手中的信,只将壶放到窗边矮桌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与裴家有关的事。”沈令仪说。
“现在听,还是回去听?”
“现在。”
她只复述了苏婉清关于裴靖川的部分,没有把属于自己的第一句话交出去。裴砚舟听见父亲留册十一日时,手指在壶柄上顿了一下。
“我父亲的旁页,还在吗?”
“信里说退回了。”
“侯府没有。”
“你确定?”
裴砚舟没有用记忆作答:“我只查过父亲书房和兵册,没有查过我母亲的嫁妆箱。”
“你现在后悔没有查?”
“后悔。”他答得很快,随后又道,“但后悔不等于当时就该撬她的锁。若我凭怀疑翻遍母亲的箱子,我找到的每一件真东西,也都沾着我先夺她选择的手印。”
沈令仪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裴砚舟从前最擅长把结果放在前面,只要能护住人,越门、瞒报、假死都能被他说成不得已。如今他仍会后悔错过证物,却不再把“若早知道”当成闯进去的理由。
他把热水倒进两只粗瓷杯,只将其中一杯推到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栗子仍凉着,壳裂了口。沈令仪剥开一颗,里面并没有坏,只是不再热。
“信里还写了什么?”他问。
“有一部分暂时只与我有关。”
“好。”
他低头喝水,没有用沉默逼她补充。河风从廊下穿过,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各自握着自己的杯子。那封信仍沉,却不再像必须立刻交给谁处置的炸雷。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明昭在旧侯死后,把他的贴身物分成了两处。官印、兵书和公文交祠堂封存;真正沾着生活的东西,旧袖炉、药盏、家书和一只从宫里带回的黑漆筒,都收在她自己的嫁妆房。此前没人以查军册的名义打开过。
“我去问她。”裴砚舟说。
沈令仪看着他:“问她愿不愿拿出来。若她拒绝,你准备怎么办?”
“先听原因,再决定我能拿自己的哪一部分去补。”
他没有说母亲一定会答应。
当夜回城,裴砚舟先独自去了春晖院。沈令仪没有随行,只把苏婉清那封信重新封进自己的匣中,在见证页写下已向裴砚舟转述的范围。
空白第三行仍然没有名字。
半个时辰后,春晖院送来口信。顾明昭愿意见他们,却只肯在天亮后开嫁妆房。
她还让人带来一句话。
“黑漆筒不是侯爷从宫里带回来的。”
“那一夜,是宫里的人追到侯府,亲手交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