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收来的巡检营粮票,边角都浸着一层浅黄油渍。
守卒说是随身揣久了,贴着干粮染的。沈令仪却让人取来营中常发的麦饼。麦饼掺豆面,烙时只抹少许猪脂,冷后油色发白;票角的油却清亮,闻起来有一股芝麻香。
柴婶一眼认出来:“善堂大灶的香油。”
济安善堂逢初一十五煮素粥,出锅前在木勺上抹香油,防稠粥黏勺。灶边压碗的旧票年年都会染出这种颜色。北仓九张粮票翻到背面,果然都隐约留着“平粥一碗”的残字,只是正面重新盖了巡检营饭戳。
票不是兵营现制,是用善堂废票改的。
北门守将韩崇把九名领粮守卒逐个叫来。有人从营房桌上领,有人由什长代发,还有两人是今晨换岗时在门洞里捡到。票来路不同,纸却出自同一摞。
负责营中饭票的高捷很快被带到仓前。他是个左手缠布的年轻书吏,见到废粥票便承认自己盖过戳。
昨夜三皇子接门后,军需房只剩两捆新纸。有人送来一口麻袋,说城门要封三日,纸粮都须省着用,善堂废票背面干净,盖戳便可发。麻袋没有公主府签,也没有三皇子手令,送袋的是巡检营伙房的哑叔。
哑叔并非天生不能说话。他早年救火熏坏嗓子,只能发出短促气音,平日用炭条写字。被问起麻袋从哪里来,他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双眼井。
双眼井是济安善堂总灶后院的旧井。井栏有两眼取水孔,城中九仓换粮时,送哪一门、走哪条巷,都在那里系绳分派。高捷不知这个规矩,只当是取纸地点。
“谁让你把票先送东、南、北三门?”沈令仪问。
高捷说,三皇子接的是这三门,饭票自然先供这三处。
“你何时知道他会接哪三门?”
高捷张了张嘴。
三皇子接门是在今日卯初。可高捷昨夜子时便已盖好三摞,每摞九十张,麻绳上分别系着东门红布、南门青线、北门白麻。其余六门一张也没有预备。
他起初称是军需罗主簿交代,韩崇当场让人查值簿。罗主簿昨夜根本没进巡检营,他妻子临盆,整晚都在南坊接生院,有稳婆与街坊作证。
高捷的脸一点点白了。
“是我自己猜的。”他说。
韩崇没吼他,只把三捆票并排放在石阶上:“猜中一座门是运气,三座门、三种绳色、连人数都分好了,是谁教你的猜法?”
高捷沉默许久,终于指向自己缠布的左手。
布下不是伤,是一根细细的红绳。善堂每年冬施棉衣,会给负责跑腿的人系这种绳,以免领衣百姓被冒充的差役驱赶。他十二岁丧母,在善堂灶房长大,后来识字,才被荐入三皇子府的巡检营。
昨夜给他麻袋的人没有露面,只隔着双眼井院墙丢下一张灶单。单上列着三门各九十份晨食,又写南门有染坊可烧热水、北门井绳须换。那是善堂用了多年的行路写法。
“我认这张单,便没再问。”高捷低声道,“这些年城里哪里起火、哪坊封路,单子从没错过。”
他信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一套曾经救过自己的规矩。
灶单已经被他投入炉中。灰里只拣出半片纸角,上面有一道弯钩。柴婶认得,那不是名字,是总灶分饭时记“先留烧水柴”的符号。会写的人不止长公主,九仓仓管、总灶管事和公主府五名常随都学过。
三皇子听完回报,没有立刻拿高捷问罪。他让季衡把巡检营中由善堂荐入的人另列出来。八十六名书吏、厨役、医工与跑腿中,三十一人都曾受过济安善堂接济;其中十七人的家眷仍住善堂平价院。
他以为自己招的是一营能办事的人,却直到封门后才看清,营中吃饭、看病、送信的路,有一半早接在长公主手里。
“她借给我的不是人。”三皇子对季衡道,“是她拴好绳的一张网。”
季衡问是否先撤这些人。
三皇子望向门外。此刻撤掉伙房,守卒午后便无饭;撤掉医工,昨夜受伤的三人无人换药。受过善堂恩惠也不等于听命作乱,高捷擅盖饭票,却确实让三门今晨没有断炊。
“逐个问今日还愿不愿当差。”他说,“愿意的照旧领俸,但往后粮票两人同签。家眷住哪里,不准拿来问忠心。”
这道命令很快送到北仓。沈令仪只让书吏将它贴在高捷口供旁,没有替三皇子称宽仁,也没有因他补了一条规矩便抹掉此前借债册招人的事。
晌午,高捷自己解下红绳,放在两摞票之间。
他没有辞差。
“善堂养过我是真的,巡检营给我月俸也是真的。”他重新缠好受冻裂开的手,“谁再拿一张没有名字的灶单来,我先问清楚。但今日这顿饭,我还得发。”
他拿起新票时,麻袋底落出一张未盖戳的旧粥票。
票背有两行极小的炭字:东门百人,南门八十,北门百二。若有减员,余粮转西华门。
韩崇当即调出三门今晨实到册。东门八十八人,南门七十一人,北门一百零三人,与炭字都对不上。多出的不是随手凑整:东门十二份、南门九份、北门十七份,合起来恰好三十八份。
北门车夹里藏的六人,每人衣襟内都有一枚没盖营戳的粥票。高捷把它们拼到灯下,六张边缘能严丝合缝接成同一张大纸。纸心写着一个“西”字,旁边还有车轮压出的红泥。
那六人不是来北门领饭,而是准备以减员名义被算进多出的份额,再随余粮转去西华门。剩下三十二份究竟对应谁,仍无名册。
沈令仪让人把三门实到数、预备数和六张拼票一并公开,不写“伏兵”,只写“未说明领用人”。若先替那三十二人定罪,真正持票的人只需把纸丢进灶膛,便能继续藏在人群里。
韩崇也没有搜每个守卒的身。他命三门从下一顿起由本人领票、当面划账,临时多出的饭仍煮,却盛进门外公锅,先给无票伤卒与滞留百姓。有人若真在等那三十八份,就得亲自来问它们去了哪里。
西华门不在三皇子所接三门之内。
那里是长公主昨夜入宫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