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离开白鹤庄那日,只肯带一双旧鞋。
鞋是灰姨从祈年巷领回来的,左脚鞋底磨得厉害,里层却补过三次。庄里照先前说好的备了三日干粮和路费,他看了看,取走干粮,银钱一文没动。
“拿了银,往后又有人说我受过谁的恩。”
他说话时站在外院,不肯进屋,也不让人关门。沈令仪叫人将装银的小袋放回桌上,没有硬塞给他,只问要去哪里。
“不知道。”
“那三日之后呢?”
河生抿着嘴。他原先只想离开有门有锁的地方,真到了能走的时候,城门外哪条路都不像是自己的。他低头系鞋,粗硬的鞋带勒进指节,结打了两遍才成。
灰姨蹲下来,替他把翻进去的鞋舌拉平。河生本能地缩脚,等认出她的手,才没再动。
“我送你到南门。”她说。
“不用。”
“我也要去鞋铺结账。”
这不算护送,河生终于没有再拒绝。两人往外走时,秋水的女儿从药房门口探出头,叫他回来时带一串糖葫芦。河生脚步一顿,没有答应回来,只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光的木扣,放到孩子掌心。
“这个先给你。”
孩子嫌它不能吃,仍攥住了。
沈令仪跟到庄门前。大理寺的人只在远处记下他离开的时辰,没有追问新住址。河生曾替阿昭队送过两次蒙眼的人,日后若当事者指认,仍要回来说明;可眼下没人能因为他不肯继续领钱,就先扣住他的脚。
裴砚舟恰在此时到庄外。
他骑来的马停在路旁,没有挡住河生。两人擦肩而过,河生认出他腰间曾悬兵符的位置,眼神一下冷了,却什么也没说。
裴砚舟先让到泥地里。
河生经过后,他才下马,将一张小小的马蹄拓印递给沈令仪。假号角前两日经过北关的缺蹄灰马找到了,马仍在城北军厩,领马人却用的是赵显旧日随从的腰牌。
“人呢?”
“昨日离开住处。”
他说军厩的人想封门查所有伙夫与马倌,他已拦下。灰马用过不等于整座马厩都参与,若此刻一关门,真正拿腰牌的人反而知道他们查到了哪里。
沈令仪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河生。
“你来,是要我查赵显的住处?”
“不是。”裴砚舟说,“来告诉你,今日可能有人转移。你若在查掌衣房,别让同一个名字突然把你引去城北。”
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做,也没把军厩的人带到庄里候命。
沈令仪让女吏将拓印送入材料房,只留马匹、腰牌和发现时辰。她自己并不改今日安排。掌衣房那包旧卷仍由大理寺去问,赵显旧随从由谢临渊另派人寻,两条路暂时不合在一起。
“右手怎么样?”她问。
“冻伤在收口,今日换过药。”
他说得具体,没有抬手给她看。沈令仪也没有伸手碰,只让厨房给他添一碗热汤。庄外风大,他一路来报这件事,总不能连口热水都不喝。
裴砚舟坐在廊下时,秋水正为女儿换药。
孩子嫌药苦,将脸藏进枕头。秋水哄了半晌没用,灰姨又不在,索性将药碗放下,说等一会儿再喝。
药铺的人却等着拿空碗回去,急得在门边来回走。他怕耽误下一家送药,也怕孩子一拖便将整碗吐掉。
沈令仪过去时,秋水正低声求人多等一刻。
裴砚舟已经起身,却停在几步外,没有用军中喝药的办法吓孩子。他看见窗台上的木扣,问那是不是河生留下的。
孩子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点头。
“他走哪儿了?”
“南门。”
“那这颗扣子得有人替他保住。”
孩子立刻伸手去摸,掌心却沾了被角的灰。秋水借机说先喝药,喝完才能洗手收好。孩子皱着脸咽了两口,最后一口还是含在嘴里不肯下去。
裴砚舟没有催,只端着那碗已凉的汤站在窗外。过了一会儿,孩子自己咽下,赶紧喝清水,苦得眼泪直打转。
药铺伙计收碗离开,总算没误下一处。
秋水道谢时,裴砚舟说自己并没做什么。孩子却举起木扣,问他会不会也走了不回来。
他沉默片刻,答:“我会走,也可能回来得晚。该送的消息,我先送到。”
沈令仪在廊边听见,没有替他补一句一定回来。
那是他们之间刚被撕开不久的旧伤。如今他说得再准确,也只是今日这一回做到了。她将热汤推到他面前,叫他趁没冷透喝完。
午后,灰姨独自回来。
河生在南门外找了一支去汝州的商队,用干粮换到车尾一个位置。商队掌柜只答应带到下一个驿镇,不问真名,也不替他谋以后。灰姨陪他看着车出城,没追上去塞银。
等车开动,河生又跳下来一次。灰姨以为他后悔了,他却只是将阿昭队共用的那枚领路铜片放在城门石上。
“我拿它走,遇见旧人,他们会以为我还替谁办事。”
灰姨没有替队里收回,只问他想怎么处置。河生将铜片推入排水沟,看着泥水没过表面,才重新追上车。他没有砸碎它,也没让灰姨带回白鹤庄当作自己改过的凭证。从那一刻起,他往哪儿去,是好是坏,都先由自己承担。
她把那只剩下的钱袋退回来,说河生只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鞋。
沈令仪没有把钱记成省下的安置费,而是封回他的本人页旁。三个月内若他托自选的人回来取,仍可领;三个月后若无消息,再由见证人商量去处。
灰姨听完,忽然说:“他大概不会回。”
“那木扣呢?”
两人望向药房。孩子睡着了,木扣压在枕边,旁边放着喝空的药碗。
灰姨站了一会儿,说先留着。
她回到自己住的屋,桌上还摆着河生早晨没喝完的半碗粥。厨下问要不要倒掉,她端起来,自己坐在门边吃完,没有替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守到天黑。
庄门在暮色里合上,却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就上第二道锁。河生已经走远,白鹤庄也第一次真切地少了一个住在那张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