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苏氏北码头先送来一封索赔信。
乌鹭仓火灾征用了商队两辆车、十三匹粗棉和三日脚夫。北路三家货主要求苏氏承担延期损失,其中一家扬言以后改走秦家车队。掌柜在信尾写得直白:继续替官案运人,商号这个月要少三成进项。
沈令仪把信放在军令拓件旁。她不能一边要求裴家为旧令付出,一边把苏氏今日的损失全记成义举。粗棉按进价、车马按误工、货主赔付按契约分别入账,若查案经费不足,由她停分红的银先垫,不能扣脚夫工钱。
裴砚舟来复核军令时看见账页,问:“你要用自己的钱买一个公平名声?”
“垫付不是最终承担。待案结再分官府、军中与商队责任。”
“案若三年不结?”
“垫付人承担资金被占三年的风险。”
他听出她没有回避,脸色却仍冷:“苏氏当年靠军路赚的,恐怕不只这些。”
小树、鲁爹和书吏还没到,两人站在外厅,第一次把父母的责任摆在同一张桌上。沈令仪说苏氏旧账已查到十六笔减税、七笔护航优先与四笔军眷重复脚费;有些是合法报酬,有些边界含混,另有两笔由苏婉清亲签。
“你早知道亲签?”
“昨夜北码头掌柜送到。”
“为何没告诉我?”
“还没核原账。”
裴砚舟笑了一声,笑意很薄:“你要求我不能晚交位置,轮到你母亲的签字,就先核过再说。”
沈令仪胸口一紧。她想解释苏氏账可能是管事代拟、母亲只签总额,可话到唇边,忽然与他昨日替裴靖川找药方疑点没有分别。
“你说得对。”她道。
这三个字没有结束争执。裴砚舟追问信现在何处、谁看过、是否已通知受损军眷。沈令仪逐项回答:原账在北码头旧柜,阿葵与掌柜见过,尚未通知,因为两笔只写“军眷运衣”,具体户名未明。
“位置昨夜就该交。”
“是。”
她当场写出封存地点和看过的人,交军府、县衙与商队各一份。北码头照常卸生活货,只封旧柜相关两格,不停现有工人的活。
掌柜收到封柜令后回话,说两格里还压着四户商人的抵押契,若一并锁住,今日便有人拿不到赎货钱。沈令仪改为在三方见证下先拓亲签、列柜内物,再把无关契书交还本人。县丞嫌这样多花半日,她仍让商队付见证人的误工,不叫普通货主替苏氏旧账受罚。
裴砚舟却没有因她认错便缓和:“你总能很快把自己的错变成一套妥当程序。”
“那你要我怎么做?”
“疼一次。”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
他要的不是查案步骤,而是有人与他一起失去一个完整的父母。这个要求诚实,也不公平。沈令仪不能为了证明共情,表演自己尚未确认的崩塌。
“我昨夜梦见母亲从桥上回来。”她说,“她问我为什么把苏氏账交出去。我醒来第一件事,是想把那两张亲签藏到核完再说。已经疼过了,只是你没看见。”
梦里苏婉清的裙角一直滴水,坐在账房最熟悉的那把椅子上,说商路是她一车一车挣来的,女儿凭什么让陌生人翻。沈令仪明知只是梦,醒后仍把封信压在箱底一刻钟。那一刻不是程序能洗掉的,它与裴砚舟昨日按住军令一样,都是人先护住亲人的本能。
裴砚舟的肩稍稍垂下。
“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她继续,“但我也确实晚交了一夜。你可以把这件事写进共同记录。”
小树在门外听见最后一句,敲门后才进。他不关心两位贵人的父母谁更清白,只问今天能否看第三年冬衣的支给页。争执因此停下,不是和解,而是有人比他们更早等着办事。
支给页没有写他母亲,只写“孟户代领”。小树不识全部字,却认得母亲教过他的“衣”字。他要求摘要里写清这页没能证明谁实际领走,不能因为姓孟便算送到自己家。书吏照改,也把原先写下的“家属已阅”改成“家属阅而有异议”。
第二遍军令展开。裴砚舟按约逐句复核,在“原家不复申”旁发现一处压痕。纸上原本可能还有四字,被刮去后再覆墨。书吏用侧光看,只辨出末字像“愿”。
若原句是“非本人所愿,原家不复申”,责任会不同;若只是“依借名者愿”,又是另一层意思。谁也不许补全。
鲁爹记不起。他只说当年有人为“愿不愿归名”吵过,裴靖川摔过药碗,段崇当天离营。常鹤鸣便派人去鞋匠街找段叔。
等待期间,苏氏北码头回信到了。两张亲签一张是准女工冬日随军车返乡,另一张是“军眷货与商货并单计脚程”。后一句导致后来重复收费,却也让军眷货能搭上不肯空跑的商车。
沈令仪没有从中挑一半替母亲辩护。她写下待核的四件事:当年军眷是否另付官运费,苏氏是否知情,脚程收入流向何处,返乡女工是否真的到家。
“我也会查自己的母亲。”她对裴砚舟说,“不是为了与你各交一个有罪的父母,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公正。”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做过的事会继续落在活人身上。”
裴砚舟看着那两张亲签拓样,终于没再问她疼不疼。他把自己昨日砸柱的损坏记入军府修缮,亲自赔木料钱;她则把迟交一夜写进材料流转页。
他没有因为她也犯了同样的错便感到轻松。相反,那让他更清楚迟延不一定出于恶意,也仍会缩短别人选择的时间。两人第一次没有用“我理解你”收住争执,只把各自晚交的一夜并排留在纸上。
两笔责任挨在一起,却没有相互抵销。
午后,找段叔的人空手回来。
鞋匠街最里间还热着一锅浆糊,桌上放着一双刚纳到一半的童鞋。修鞋人像是才离开不久。
鞋底下压着一块苏氏旧木牌。
上面写的不是货号,是沈令仪小时候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