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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关军府没有让小树进门。

常鹤鸣亲自站在阶上,说旧令涉及边防布置,军户家属可以在核完后听摘要,不能与军官同看。裴砚舟便把自己的座位搬到门外。

风从长街穿过,门外没有炭盆。杜锋与几名旧部陪他站着,脸色都不好看。常鹤鸣以为他是在拿世子身份施压,裴砚舟只说:“你可以不让他进,我也可以不单独看。”

军府僵持一刻钟,先受不了的是送文书的小吏。几十个人堵门,日常军报无法进出。常鹤鸣最终允许小树和沈令仪进外厅,只看遮去布防路线的军令正文,不看营图。

沈令仪没有因自己获准便替其他家属说够了。她在见证页写明今日只有孟氏之子一户到场,其余六户未参加,不能用小树一次旁听代表全部军户。

军令铺开时,裴砚舟先认出父亲落笔习惯。收锋向左,靖字最后一点重,印泥裂纹也与侯府旧印相合。不是一眼就能推翻的假令。

他小时候临过这手字。裴靖川嫌他横画太浮,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压稳。如今同样的收锋落在“借名”二字旁,熟悉没有替父亲洗清嫌疑,反而让纸上的责任更难躲开。

正文共两段。第一段命段崇临时收拢无籍边民、逃奴与伤兵,以阵亡军户空籍发粮、过卡,三月后逐一恢复原名。第二段却将期限改为“边事定后”,并允许按借名支取军田与抚恤。

三个月变成一个没人知道何时结束的“边事定后”。

裴砚舟读到这里,手停在纸边。常鹤鸣说旧侯当时若不这样做,三千边民会在封关雪灾中饿死。借空籍发粮是唯一能绕过朝廷迟令的办法。

小树问:“那我家第三年没收到的衣,也救了边民吗?”

常鹤鸣皱眉:“军国大事,不可只看一件衣。”

“我娘就是靠一件衣过冬。”

常鹤鸣叫人给孩子添炭,小树没有过去。他不是故意受冻做姿态,只是不肯让一盆炭替代答案。沈令仪把自己的手炉放在两张椅子中间,谁也没有说这便算照顾了军户。

外厅无人接话。

沈令仪没有把孩子这句话拔高成击败将军。她请常鹤鸣继续解释第二段是谁提出。军令旁有段崇副署、两名粮官和一名监军签字,秦嵩当时只是户部郎中,负责补银。

“裴侯亲笔。”常鹤鸣说,“没有人逼他。”

“签署时他身体如何?”

“能骑马,能议事。”

顾明昭送来的药方却显示同月裴靖川已大量服白茎草与安神药。时间相差十一日。能骑马不等于判断清醒,服药也不等于完全失去意志。

卫清和不在雁关,沈令仪请本地三名医者分别看药方。一个说剂量会使人迟钝,一个说边地人耐药不同,另一个认为白茎草只是辅药,真正可疑的是方中一味京城才有的乌舌参。

三种意见都没有把军令变成无效。

裴砚舟逐一问过医者,若服药者仍能安排巡防、认出下属,是否就必然能判断制度后果。三人仍答不一。药可以成为调查方向,不能成为儿子替父亲准备好的免责书。

裴砚舟终于开口:“父亲是否在三个月后要求恢复原名?”

常鹤鸣拿出第二张回函。裴靖川确实催过一次,段崇回报若立刻恢复,七处关卡会追捕逃奴,伤兵家属也会失去新得军田。旧侯在回函旁写“暂缓,待再议”。

再议没有日期。

之后半年,他病情加重,隐籍营由段崇与户部继续。救人的开始是真的,害人的延续也有他亲笔暂缓。

常鹤鸣又拿出当年雪灾死亡簿。借名令落下后的第一个月,关外冻饿人数确实骤降。小树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家问:“他们活下来,为什么后来要用我爹的名字?”没人能把最初救下的性命从后来被夺走的姓名里干净分开。

裴砚舟没有说父亲被药控制,也没有说常鹤鸣故意污蔑。他请抄一份全文,并在抄件首页写明药方疑点尚未判断,不删亲笔暂缓。

常鹤鸣问他是否还配做旧侯之子。

“是不是儿子,不靠我替他辩护。”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脸色仍白。接受材料不等于情感上立刻接受父亲有责。

小树看完衣物支给一段,指出军令写每户按实发衣,地方账却把七件都记在周衡代收。常鹤鸣让粮官调旧单,粮官说火中已毁。阿葵随即拿出第八件冬衣收货条,证明至少一份不在总数里。

军府不能再只给摘要。常鹤鸣同意三日后让其余愿来的家属看与自家支给相关部分,布防仍遮。小树的旁听没有代表全部,却为其他人打开一条可走的门。

他在见证页上按手印时只写“小树”,不肯写军册替他补出的孟承礼。常鹤鸣认为乳名不合公文,最后在旁注明“本人日常所用名”。一张军府旧令第一次留下了军户自己承认的称呼。

军令展示结束,常鹤鸣请裴砚舟留内厅谈军务。沈令仪与小树先出门,没有在阶下等他。她去北码头看欠薪,裴砚舟则要面对父亲旧部。

两条路在军府门前分开。

午后,裴砚舟没有按约定时辰回信。第一封迟了半个时辰,只说常鹤鸣又给他看了一份父亲私令;第二封更晚,仍没附私令内容。

沈令仪知道他可能需要时间,也知道“需要时间”正是许多人扣下材料时最初的理由。

她没有立刻追去,只回一句:你可以晚说情绪,不能晚交原件位置。

一刻钟后,裴砚舟派杜锋送来私令封存处与看过的人名。他本人仍留军府,没有解释。

私令写的是:“若我神志有失,由段崇停我令。”

段崇没有停。

而常鹤鸣说,段崇还活着,就在雁关城内替人修鞋。

裴砚舟要先去见那个被自己祭了十余年的师父。

可在找到段崇之前,他得先承认:父亲留下的并不只有功名,也有一笔无人替他结清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