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一夜,枣嫂发起了高热。
她白日还拿半袋米与商队交易,入夜便冷得牙齿打颤。驿丞怕是疫病,要求五名妇人和两个孩子立刻离开后棚。雪已经没过脚背,最近村舍也有三里。
卫清和不在商队,随行只有一名年轻医女乔麦。她先看舌苔与伤口,判断是冻伤后受寒,不像传染,却不敢一句话担保。
驿丞说自己妻儿就在正院,不能拿一家性命赌。枣嫂也不肯求他开门,只让同伴把自己挪到柴棚,别因她连累孩子。
沈令仪没有拿皇后通牒压驿丞。她让商队腾出原本载伤者的带篷车,把枣嫂安置进去,车停在后院下风处;乔麦和枣嫂自己选的一名同伴照看,其余人仍睡棚。
保暖需要炭。驿站炭例不足,掌柜提出从货车的药炭里先取一篓,日后补回。那篓炭本要送北码头,提前用了便是货损,照市价记在临时救治,不写商号无偿施舍。
军士领队老周不满。他们护送契只管盗匪,不管疫病,若有人死在车里,军队会被说一路带病。
“你可以带人退到前院。”沈令仪说,“退多远由乔麦定。今日不强你守病车,也不许你把她赶进雪里。”
老周带七人退开,另三人自愿留下烧水。留下者不因此多领英勇赏,只按夜班工钱记;退开者也不记怯懦。
半夜,枣嫂烧得说胡话,一遍遍喊“高山”。二喜想把这个名字记给沈令仪,认为可能是丈夫真名。沈令仪没有趁病问。一个人在高热中喊出的名字可能是丈夫、儿子或一座山,等她醒后再说。
乔麦缺退热药,驿站药柜里恰有一包,却是驿丞为坐月子的妻子备的。她不肯强取,只问是否愿意卖半份。驿丞起初拒绝,妻子听见争执,从正院托人传话:药可分,但须先让大夫确认自己剩下的够用。
乔麦进正院时还被驿丞拦了一次。他担心年轻女医经验不足,想请军医回来。军医在二十里外,等人一来一回,两个病人都可能更重。乔麦没有拿性命逼他信,只当场说出产妇脉象应查的三处和自己不会处理的险症;一旦出现血崩、昏厥或高热,她会立刻让驿卒追军医。
驿丞妻子听完自己点头。她不是被丈夫让出的药主人,也能决定半份药是否卖。
乔麦重新计算剂量,两边各留足一夜,商队按雪天药价付钱。驿丞妻子没有成为大度善人,她只是决定分出不会危及自己的部分。
天亮前,枣嫂热退了。她醒来先问自己的米有没有被拿走,得知还在,才肯喝粥。
乔麦提醒热退不等于病好,至少两日不能赶重路。枣嫂担心车队不要病人,提出用剩余米抵车钱。掌柜按空车原定用途只收普通搭载费,不趁雪夜加价;照看她的二喜另得一夜护理工钱,从救治预算出。
枣嫂不愿白欠,醒后替两名孩子缝好裂鞋。针线劳动与车费分开算,没有用“大家互相帮忙”把女人照护和手艺悄悄抹平。
“昨夜我喊了什么?”她问。
“一个名字。”沈令仪答,“你想说是谁吗?”
枣嫂沉默许久,说高山是她失踪的丈夫,也是孟氏丈夫曾用的本名。她们来自同一座军户村,两家男人在同一年被改进不同的周衡官册。她一直不敢说,怕孟氏认定自己来抢冬衣。
她与孟氏年轻时还一起纺过线。高山失踪后,孟氏收到一张写高山“改调”的短条,枣嫂却收到死报。两人都以为对方拿走了自己的丈夫和抚恤,从此不再往来。真正让她们断交的不是一个男人重娶,而是官册把同一个名字分给两户,却不给任何一户完整说明。
枣嫂写信写到一半便停,怕孟氏看见真名先撕。她最后只写:“我不要你家冬衣。高山若真是你丈夫,我们各自问他为何让两个家等。”信不求重归旧好,只求先把抢夺从两个女人之间移开。
“你要抢吗?”
“我要找我丈夫,不要她孩子的衣。”
这句话须由孟氏听见,却不是立刻把两名妇人拉到一处对质。枣嫂愿意写信,生活称呼仍用枣嫂,真名只封在给孟氏的一页里。
商队因救治晚出一个时辰,原定午前过冻河变成午后。掌柜担心冰面化软,要求加快车速。老周却在探冰后说重车不能过,需绕行八里。
昨日他还因病车退开,今日他的判断仍然有效。沈令仪没有因一次分歧就不再用他。车队绕路,额外马料记在天气与救治共同造成的延误,不全算枣嫂一人。
中午,他们在冻河下游遇见裴砚舟军队留下的路标。木牌写前方客栈满员,军队已让出东仓给商队女眷,自己扎营在外。
老周看见后笑道世子还是护着夫人。阿葵把路标翻过来,背面另写军队已经付东仓租钱,商队若不用可自行退租,不欠军中人情。
沈令仪没有因怕被说依赖便拒绝。东仓干燥,枣嫂需要休息,商队照实际使用天数把租钱还给军账。
夜里抵达客栈,裴砚舟已经离开,只在账房留下一封路线说明。信末问她烫伤是否换药,没有问昨夜之后她是否想他。
沈令仪回信两句:已换。枣嫂高热已退,车队绕行八里,明日仍走商路。
她写完又添一句:昨夜的事,我没有后悔。
青黛替她封信时没有偷笑,只问这句是否也要入普通驿袋。沈令仪说要。既然不怕粮单经手看见,也不必把情意写成只有秘密递送才算珍贵的东西。
停了片刻,她没有撕掉。
信由普通驿卒送往前路,与粮单、天气表放在同一只袋里。亲密没有变成秘密奖赏,也不必当众宣告。
驿卒刚要出门,一名军户村少年跑来,说前方第二座碑被人连夜砸了。
少年一路跑了六里,鞋底磨穿。他不是专职信使,只因被砸碑旁埋着自己父亲留下的旧袖口。商队给他换鞋和热饭,费用由报信方村里与商队各担一半,不让一名孩子为主线消息白跑。
碑下埋着程铎的旧名。
而程素娘正随军队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