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领临时核赐印的第二日,宫门外换了值守。
新来的羽林校尉曾是裴砚舟旧部,远远看见他便行军礼:“世子若要进去,属下可从东夹道带路,不经过女官查验门。”
裴砚舟没有受礼,只让他按现职称呼自己。
“我已停职,不是你的上官。也没有入宫权限。”
校尉以为他避嫌,压低声音说夹道只到偏殿外,不碰账房。若世子担心夫人在内受制,至少可离得近些。
这份好意来自旧日信任,也正是无权者最容易重新取得权力的方式:不用调令,不留文书,只靠别人仍愿意叫一声上官。
裴砚舟把校尉姓名和提议写在值门簿,说明对方未带他入内、自己已拒绝。校尉脸色难看,觉得他把私下关心写成了过错。
“不是定你的罪。”裴砚舟道,“是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今日进去过,你只能拿一句没有替我担。”
校尉沉默半晌,也在旁按印。他仍不认同,却不必用忠心替旧上官隐去一次越界机会。
校尉名叫秦放,正是暂代裴砚舟旧职的人。他若私放旧上官入宫,不只是念旧,也可能被军中理解成仍听裴砚舟暗令。裴砚舟停职期间越能随意调动旧部,停职令越只剩一张纸。
秦放问他是否从此连军中伤亡家属也不能私下见。裴砚舟答可以以私人身份见,但不得在营门、值房和当班时传话,也不得让对方以军中资源替他办事。若涉及旧案,先说明关系并由公所另找一名见证。
“这样还算同袍吗?”秦放问。
“算。所以不该让你替我犯一次说不清的错。”
两人没有因此恢复从前亲近。秦放按完印便回岗,连那只炭炉也叫人带走。边界会保护关系,也会使关系一时变冷,不能只写成人人理解的漂亮改变。
申时前,宫中传来查验延后半个时辰的双口信。裴砚舟按约去谢临渊处核验,不进门。回到侧门时,雪开始下大,宫墙根积了薄白。
旧部送来一只炭炉,他也没有收。炭炉属于羽林值守物资,拿到自己脚边便会让当班兵少一只。最后他去街口买了两块热石,付自己的钱。
等候原来也是一种具体的无力。过去他可以调人、看门簿、沿夹道进去;如今只能确认口信、站在门外,接受有些风险由沈令仪自己面对。
裴砚舟并不因此变得从容。他第三次看漏壶时,手已经按上宫门方向的刀鞘,才想起自己今日没佩刀。
沈令仪出来后,一眼看见他空着的腰侧。
“有人劝你进去?”
值门簿属于可查门务,不涉宫账。裴砚舟把经过完整说了,包括自己有一瞬想接受。
“你可以只说拒绝了。”沈令仪道。
“那会把我想进去的部分藏掉。”
“想进去不是罪。”
“可我若总把想保护你当成无害,下一次便会觉得走近一步也无害。”
沈令仪没有因他自省便奖励一句信任。她问校尉是否会受罚。得知只留记录、不处分后,才把口信时辰与自己实际出门时辰核对。
今日延查是因为宫庄回函晚到,没人扣留她。她也承认,第二张口信送出前曾想省一步,只托一名女官,后来记起约定才补送。
“我若只收到一张,会多等一刻。”
“也可能以为第二张被截。”
“是。”
两人的安全规则都没有天然执行。裴砚舟会想进,她会嫌麻烦。区别只在想过以后是否让对方知道,并把下一次能减少误判的动作留下。
沈令仪又问,若今日真的只有一张口信,半个时辰后她仍未出,裴砚舟会不会走夹道。
“不会。先去谢大人处,再由他向内廷正式问。若宫中拒答且值门确认有人身危险,我也只能请有权的人进,不是自己翻墙。”
“只能?”
裴砚舟听出她在问那份不甘:“我会很难受,也可能觉得他们太慢。但难受不等于我重新有权。”
沈令仪点头。她不需要他把无力说成心甘情愿;一个人承认自己仍想掌控,比表演从此毫不在意更可信。
回侯府后,旧部来访已先传到顾明昭耳中。她认为裴砚舟即使停职也是侯府世子,受一个军礼不算擅权;把旧部名字写进宫门簿,反而寒了人心。
裴砚舟没有与母亲争忠义,只请她回答:若校尉明日私放另一个停职将领进宫,侯府是否也说那只是旧情。
顾明昭答不出,却仍心疼儿子失去军中位置:“你父亲留下的旧部,如今连话也不能同你说?”
“能说。说过便留下是谁的决定,不叫他以后独自担。”
他没有切断所有关系证明清白,也不偷偷使用关系证明能力。
晚饭后,沈令仪在前厅整理第二日要查的宫庄摘要。裴砚舟按回避规则不能看内容,只坐在另一张案前修一只坏掉的纸匣。他从前修兵器多,糨糊却抹得太厚,匣角黏住两次。
“你今日若不去宫门,能做什么?”沈令仪问。
“查父亲荐纸的六名真受助者后续,或去公所帮谢大人核门簿。”
“那明日不用等整日。送我到门外便去做,申时再来。”
裴砚舟抬头:“你是不想我等?”
“是不需要你把无事可做当作尊重边界。你有自己的责任。”
他想了片刻,答应。等待她不该成为停职后的新差事,更不能被写成一种深情,遮住他本该处理的父亲荐纸和自身听审。
第二日,他照约离开宫门。午后查到罗小满真荐说明少写一笔学徒工钱,亲自去西市更正;申时前一刻才回到石狮旁。
那笔学徒工钱只有三百文,罗小满自己都忘了。侯府旧账却把它写成“额外抚育”,仿佛裴靖川又多照料她半年。裴砚舟将三百文改作当年铜铺预支、罗小满后以工抵清,不再计侯府恩惠。
他去更正时,罗小满正忙着补一口裂锅,只让他把新说明念完,没停手行礼。裴砚舟在满铺烟灰里等她敲完最后一道铜钉,才得到一句“这样对”。这件事没有宫门内的账宏大,却是他停职后真正能负责的一格。
沈令仪出门时,他刚站定不久。
“今日等了多久?”她问。
“不到一刻。”
“比昨日好。”
“事情也多做了一件。”
两人一同上车,仍各坐一侧。
他没有资格陪她入宫,并不意味着只能把全部人生停在门外。她愿意看见他的等待,也不需要靠他整日受冻,来证明这一次他终于尊重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