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户摘要贴出后,礼部送来一份新的纪念碑名录。
名录列了一百九十六名“失籍忠魂”,准备补刻在昭华慈业碑后的空墙。礼部认为,既然逐户归名困难,先把找不到尸骨、姓名不全的人统一纪念,至少不让他们继续无名。
名录里却有安哥。
他被写作赵虎,旁注“北境失踪,疑殁”。冬生也在上面,写成“梁守义遗孤,承父志”。钱穗则被列为“忠役钱茂之女,受长公主庇护”。三个人都活着,也没有同意被这样讲述。
“他们是家属,不是忠魂。”礼部书吏解释,“名字列在附录,表示一门受恩。”
春杏把名录推回去:“他还在马市补鞍。要纪念,等他真死了再问女儿。”
安哥本人更不愿赵虎这个名字先被刻成烈士。他承认当过兵、借过户籍,却不承认所有失踪岁月都为朝廷尽忠。里面有逃营、害怕和为了现家庭继续隐瞒。
“刻一个好看的我,比活着问责省事。”他说。
礼部主事认为,若每一户都可以拒绝,纪念墙永远立不起来。死者家属中也有人急着刻名,怕再等十年连旧称呼都没人记得。
沈令仪没有要求停建整面墙。她提出把无名纪念与具体姓名分开:确认死亡且家属同意的可刻名;只知有人死亡、不知身份的,以死亡地点和生活物件纪念;活人、存疑者与家属未决定者不刻,留在可查簿中。
石满仓带来腰牌箱里无法辨认的二十一块残牌。有人只剩半片襁褓,有人留一枚磨平的木扣。若强行拼姓名,容易把一个死者的东西配给另一个家庭。
最终匠人在墙中央刻下:“此处纪念尚未能被亲人接回姓名的人。”下方不排号码,只按物件绘二十一幅小图:木扣、断梳、鱼形坠、半片鞋底。图旁留空,可在将来确认后补写,也可应家属要求继续空着。
有人质疑不写名字便仍是无名。石满仓道:“空着不是说他们不重要,是说我们还不知道。别为了碑看着满,把错名钉死。”
与纪念墙同时建立的,还有一本活人异议簿。
任何人若发现自己被写作死亡、忠烈、受恩家属或某人遗孤,可以亲自、托人或以认可称呼提出异议。提出后先暂停公开使用,不要求异议者先证明全部真实身份。
异议簿刚设便有人担心恶作剧。若仇家冒名说某位忠烈尚活,岂不是一句话便能撤名?规则因此分成“暂停新增叙述”与“遮盖既有刻字”。任何可核联系都能先暂停尚未刻下的内容;已经刻石的姓名,则先在旁贴出异议,不立即凿除,七日内由不同于原刻名官署的人联系家属。
异议人的住址不公开,只留本人选择的回信方式。若故意假报,可追查其增加的驿脚和工费,却不能为防假报要求每个真正活着的人先站到碑前给众人看。
第一条由安哥写。他不会漂亮官话,只写:“赵虎还活着,做过错事,不要先替我死。”
第二条由冬生口述、柳婆代写:“我没有说要承父志,我现在会劈柴,想学木工。”
第三条是钱穗驿寄来的。她不反对父亲责任被查,却拒绝“受长公主庇护”六字。织场给过住处和饭,也扣过工钱与路引,不能只留前半句。
礼部担心有人借异议簿否认真实军功,逃避家属责任。谢临渊在规则中加上:暂停纪念叙述不等于取消已核责任,也不阻止官署调查。安哥可以拒绝上碑,不能因此拒绝赔周荃工具折旧或说明截信。
异议簿不放在善堂账房,而放在纪念墙旁的小屋。开放日每月六日,路远者可由驿站递交。看守人轮值,不能由长公主府单独保管,也不能由沈令仪带回苏氏。
第一个开放日,来的人不是军户,是一名卖糖老妇。她的亡夫曾给军队赶骡,碑上把他写成战死。实际上他回乡后酗酒冻死,老妇不愿拿“忠烈遗孀”名号换一笔赏银。
“他运过粮,是真的。”她说,“冻死也是真的。别写他死在敌箭下。”
礼部书吏问是否改成病故,老妇答醉后冻死。书吏难以下笔,觉得太不体面。
沈令仪让他照写。纪念不是替死者修一张更能被敬重的脸。
第二个来异议的是徐母。她不反对徐进名字上墙,却要求先等十石粮实际到账。礼部若今日刻名、明日举行祭礼,外人会以为补偿已经完成。
匠人因此暂缓徐进那一格,旁边只贴一张可揭下的纸:家属等待实际履行。
第三份异议来自一个不署名的现役兵。他说碑上某个“阵亡同伍”仍在边地服差,却不愿透露营地。礼部怀疑他替逃兵遮掩。裴砚舟只辨认信中行军习惯,确认写信者熟悉旧营,不确认死者一定活着。该姓名暂停刻七日,由边军独立回查,不因线索涉及军机便直接作废,也不把营地问到底。
第七日回函证明那人确实活着,但仍执行不能公开的普通边差,不属于无名营。礼部删名,写信者没有被要求领功。异议簿第一次避免的不是巨大阴谋,只是一场因军报迟误造成的错误祭奠。
也有人来请求尽快刻名。一个老父只剩儿子一截刀鞘,愿公开名字,不等抚恤。他说自己可能熬不过冬天,想在死前看一眼。规则为他开了加急,但仍由本人确认刻字,不让官员替他把儿子写成从未核实的军职。
纪念墙开工那日,没有盛大仪式。匠人先刻中间那句,再刻老妇丈夫真实死因和老父确认的姓名。安哥、冬生、钱穗都从名录中划去,划痕留在原稿上,不重新誊成一份仿佛从未错过的净册。
长公主来看墙,问沈令仪:“一座碑旁放一本专门反对碑的簿子,不觉得可笑?”
“正因为石头难改,旁边才要留一个活人能说不的地方。”
萧华璋摸了摸那块尚未刻满的石面,没有命人撤簿。
她也在簿后留下一条:若有人异议“受长公主庇护”之类颂辞,府方不得以不敬为由拒收。沈令仪要求她署名,萧华璋便用本名和封号共同签下。承诺仍可被她日后收回,但至少收回时会留下是谁改了主意。
墙会让后来人记得有人死去。
异议簿则提醒后来人,活着的人不是为了填满纪念而存在。一个名字即便出于善意被写上去,也该留一条路,让本人走来,说这不是我,或者这不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