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坠女人出城的记录,先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柳三娘。
石满仓记得,九年前她带两个孩子经过乌鹭仓,耳上戴的就是一对素银圈。后来她借死者妻子的户籍进了军眷善堂,再没用过柳三娘这个名字。
“她若活着,现在叫什么?”谢临渊问。
石满仓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这正是借名最难追的一层。名字原本是为了让人逃过追捕,走得越远,越不能沿旧名找;可当借名的人开始替乌鹭仓取货,活命的办法便也成了藏责的壳。
沈令仪没有立即让人搜善堂。韩世昌刚出城,若银耳坠女人仍在善堂,先惊动管事,只会迫使她再次换名。她把旧侯铜牌交给城南铜作行查验,自己与裴砚舟去找制作铜牌的人。
铜料不是军器监所用的硬青铜,掺了许多旧香炉熔下来的红铜。京中能接这种杂料的铺子不多,三家已经关门,剩下一家藏在土地庙后,门脸只够挂两把铜锁。
铺主曹瘸子看见铜牌,先骂了一句:“晦气。”
他不认裴靖川,却认牌孔里一圈细细的黑痕。那是他年轻时用桐油拌炉灰给铜件做旧的手法,学徒嫌费事,城中只有他做过。
“谁来订的?”
“一个军爷。”曹瘸子道,“脸长,左眉断一截,给的是香炉碎料和一张旧拓样。”
韩世昌左眉上正有旧伤。
曹瘸子没有立刻承认。他先问这块牌有没有害死人,问完又不等回答,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破木匣。匣里装着十几枚没交出去的铜片,有的刻了姓,有的只有半匹马。
“当年一共订了二十四块。”他说,“先让我刻旧侯名,后来又送来别的人名。我觉着不对,偷留下三块废坯。不是为了做好人,是怕哪日官差上门,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说不清。”
二十四块铜牌,意味着旧侯的名字不是只借过一次。
订单上没有韩世昌落款,只有一行取件暗语:“侯爷旧部,自会认牌。”曹瘸子把这句话当成军中私令,不敢多问。每做完四块,便有不同的人来取。有人穿军靴,有人穿善堂的灰布褂,还有一回,是个戴银耳坠的妇人。
“是不是柳三娘?”石满仓没有跟来,沈令仪只好让画师按他的描述画出旧像。曹瘸子看了许久,摇头。
“九年前我眼睛还好。取牌的女人比画上年长,右耳垂豁了一点,戴银圈是为了遮那道口子。”
柳三娘的耳朵没有伤。
他们险些因为一件寻常首饰,把两名女人并成同一个人。
曹瘸子记得,那女人取牌时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怕炉火,缩在门外啃芝麻糖。女人把其中一块刻坏的牌扔回炉边,说:“死人名字也不能刻歪,他家里人若看见,会难受。”
她知道牌上是死人。
也知道死人仍有家人。
“你问过她拿牌做什么?”
“问了。她说送人出关。”曹瘸子搓着膝盖,“我那时还觉得是善事。边军有些逃回来的伤兵没公文,借旧牌能过城门。后来我在衙门告示上看见,有一家因为冒领军粮被收田,告示上的牌就是我刻的。”
那户姓徐。独子战死后,母亲每年领两石恤粮。有人持徐家儿子的牌多领了十石,官府查不出冒领者,便认定徐母与人串通。老人被收走薄田,第二年冬天死在女儿家。
“你去说明了吗?”沈令仪问。
曹瘸子低下头:“没有。我怕赔命。”
他后来不再交货,谎称炉裂了。韩世昌没有杀他,只让人砸断他一条腿,把已刻好的牌全部取走。从那以后,他在土地庙后修锁,不碰姓名牌。
裴砚舟从废坯中挑出一块。铜面刻着“赵”字,背后却有浅浅两行针划。曹瘸子说那是银耳坠女人临走前偷偷留下的,他直到今日也看不懂。
沈令仪把铜片斜对着窗光。针划不是字,是七个小圆和一条弯曲水线。七个圆的位置,与苏婉清货单上的七处仓并不完全相同,其中一个已经被重重划掉。
“她知道七仓。”裴砚舟道。
“至少知道其中一些。”沈令仪没有把猜测写满。
谢临渊派人核了徐家旧案。告示、田契和女儿证言都还在,冒领使用的正是裴靖川名下调令。调令声称旧侯遗命,要给阵亡亲兵家属补粮,实际领粮者却没有一个来自裴家旧部。
徐家女儿已经四十多岁,在城东替人洗衣。听说官府要重查,她没有先问能赔多少,而是问那张说母亲偷粮的告示还在不在。
“小时候我去井边打水,别人都说我娘装可怜。”她搓着洗得发白的手,“田早被转卖三回,追回来又要赶走如今种田的人。我不要你们今日把他们撵出去。先把告示改了,再到我娘坟前念一遍。”
她还要求也查清那十石粮最终给了谁。若真给了逃难伤兵,她不愿把伤兵再说成贼;若进了官仓管事口袋,则要把人的名字写出来。
沈令仪将三项分别记下。洗去徐母污名、追偿被收田价、核冒领实益人,是三件事,不能用一句“假牌所害”一起结清。裴砚舟也写明裴家愿先承担告示更正与坟茔修缮费用,却不以私赔换取撤案。
裴砚舟把徐母名字抄到案卷首行。
他父亲未做过那张牌,也没发过那道令。可徐母失去的田,确实是在裴靖川名字下被取走的。证明清白不是把假牌扔进火里便结束,还得找到谁因这个名字受了损失。
回城时,曹瘸子忽然追出门,把一只包了多年油纸的小银圈交给沈令仪。
“那女人取最后一批牌时掉的。我本想熔了,后来不敢。”
银圈内侧没有花纹,只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三娘。
这不是柳三娘掉的耳坠,却有人把她的生活称呼刻在了自己耳上。
她借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死者姓名。
还有一个活着逃出去的女人,曾经用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