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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她什么?”捕头先问。

郑和生看了眼沈令仪的发髻,像是这才想起她已经嫁人。他没有改口,只把冻僵的手收回袖中:“那句话托给我的时候,她还不是世子夫人。”

“谁托的?”

“先让我吃口热饭。”

捕头气笑了:“你当水闸是客栈?”

郑和生没有顶嘴。他的目光落在岸边刚起锅的粥棚上,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船行清晨给船工煮糙米粥,锅里掺了豆渣,风一吹,淡薄的热气便散得干净。

沈令仪问:“昨夜没吃?”

“昨夜要过闸,我守账。前夜也只吃了半张饼。”

“船上没人给你饭?”

“孝期不与旁人同锅,是我自己的规矩。”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手背却因饥饿微微发颤。沈令仪让青黛买来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钱记在她私账上。郑和生捧过碗,没有狼吞虎咽,只先把最上面一层热气吹开,吃得很慢。

“我娘病了三年。”他说,“最后半年吞不下米,只肯喝我熬的粥。她下葬后,我总觉得吃快了,像在她面前抢食。”

捕头手里的绳子松了一点,脸色仍冷:“丧事是真的,不代表你没拿账。”

“我拿过。”

岸上骤然安静。

鱼筐刚从旁边抬过,几滴冰水落在郑和生的鞋面上。他没有躲,像是这三个字一出口,便已经把自己钉在原地。永济行掌事站在船头骂了一声“你这个丧门星”,又硬生生咽回去。若郑和生是偷账的人,船行脱不了窝藏;若不是,掌事这趟买卖也已被他拖进了官司。

郑和生夹了一根咸菜,嚼完才继续:“周大人把那本账交给我,外头裹着修复房的蓝布,封口是完好的。我送到宗正寺西侧门,接东西的是个女人。她左手戴着半截皮套,接包时我看见少了两根手指。”

捕头立刻抖开绳索。沈令仪抬手,压住了绳头。

“先问完。”

“他亲口承认经手。”

“经手的人就在这里,账却不在。绑住他的手,不会让账自己开口。”

郑和生抬眼看了她一瞬,又低头喝粥。

“那女人叫什么?”沈令仪问。

“她让我叫葵娘。”

“多大年纪,哪里口音?”

“四十上下,江南口音很淡。走路左脚快、右脚慢,不是腿伤,像常年在摇晃的船上站出来的习惯。她验过封口,没有拆,当场给我一张收条。”

“收条呢?”

“烧了。”

“谁烧的?”

“我。”

沈令仪看着他的手。右手食指与中指沾着淡墨,是长年拨算盘留下的颜色;左手虎口有一道新烫伤,大约是焚纸时被火舌舔过。他若想编一个干净故事,本可以说收条被抢、被偷,偏偏留下了最不利于自己的那一句。

“二十两是谁先开的口?”

“我没有讨价。”郑和生苦笑,“葵娘把银子推来,我只问了一句,烧一张纸为何值二十两。她说,不值。值钱的是我以后再想起这件事时,先想起我娘那口棺。”

“所以你就烧了?”

“所以我就烧了。”他抬起眼,“夫人,人穷到棺材铺都不肯赊一块薄板时,道理不会消失,只会站得远些。我看得见它,可我那天没走过去。”

郑和生把空碗放在膝前,终于露出一点难堪:“周大人给了我五两跑腿钱。葵娘又给二十两,说收条不能留。我知道这钱不干净,还是收了。那时江陵来信,我娘咳血,棺木铺催我先付定钱。”

裴砚舟一直站在舱门外,听到这里才问:“二十五两够一口什么棺?”

“杉木,薄板,连寿衣和四个抬棺人。”郑和生说,“不够请和尚,也不够置坟地。我把自家菜田卖了半亩。”

“永济行后来替你补了钱?”

郑和生的嘴角绷紧:“替我补钱的不是东家。”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针脚细密的白布袋。捕头上前接过,倒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钱孔里穿着褪色红线,像老人常年贴身收着的压岁钱。

“我娘死前留的。棺木钱差七两,是一个姓陶的老妇替我付。她说自己从长公主府退下来,如今替永济行看几笔旧债。”

沈令仪问:“她用七两买你做什么?”

“起初什么也没让我做。她只说,欠钱的人要先把丧事办完,活人的账以后再算。”郑和生顿了顿,“我守满四十日,她才来问,愿不愿跟船回京,替一个死人送句话。”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见过葵娘,也烧过收条。她说我若不回来,迟早有人把这两件事写成我偷账潜逃。回来或许会坐牢,不回来,罪名便由别人替我定一辈子。”

裴砚舟问:“陶嬷嬷可曾许你回来便免罪?”

“没有。她说该挨的板子少不了,该吐的银子也得吐。只是我若亲口说,总比别人拿我的名字编齐全了强。”

“你信她?”

“不全信。”郑和生摸了摸布袋里的铜钱,“但这世上肯先替死人买棺、再来同活人算账的,已经不多。”

河风把他的孝袖吹得贴在手臂上。那里面没有暗藏的刀,也没有逃亡者一路养出来的肥壮。只有一个办完母丧、卖掉半亩菜田,又自己走回旧事里的普通人。

沈令仪看着他:“你在临河渡放下三名搭船客,是有意替谁遮掩?”

“那三个人是真搭船。我若要逃,昨夜就跟他们下去了。”郑和生望向水闸外被锁住的河面,“我不逃,是因为那句话只能说给你听。”

“现在说。”

他却摇头:“托话的人让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若答错,我便把话带进牢里。”

捕头的脸沉下来。裴砚舟也没有催,只把目光从郑和生移到沈令仪身上。

“问。”沈令仪道。

郑和生将三枚铜钱一枚枚拢回掌心。

“苏东家死的那天,你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沈令仪的指腹忽然冷了。

六年前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坠桥时穿的是青色出门衣。她也一直这样记着。可出殡前,她曾趁嬷嬷不注意掀开过一角白布,母亲袖口露出的分明是一线被水泡淡的石榴红。

红衣是母亲年轻时最爱的颜色。父亲说守成之人不宜太招眼,母亲后来便只在袖里留一线红。沈令仪小时候不懂,曾问那一点颜色给谁看。母亲替她系好披风,说:“给我自己。免得有一天连我也忘了我喜欢什么。”

六年里,沈令仪从没把这句话说给旁人听。此刻河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记得母亲袖口的颜色,却几乎被所有人的青衣说辞逼得怀疑过那段记忆。

“红色。”她说,“不是青色。”

郑和生闭了闭眼,像终于把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放下。

“那人让我告诉你:苏婉清过桥时,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