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贤妃款款自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怀抱襁褓的乳母,襁褓中是正酣睡的皇子。前后仪仗排列整齐,灯火映照下,一行人步履从容,倒显得比急急赶来的萧妃要稳重得多。
萧妃见到这阵仗,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二人对面而立。
萧妃只是妃,没有名号,却伴驾时日更长,育有李沣这样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子,又摄六宫事,自然不会与堪堪比她高了半级的贤妃见礼。而周贤妃也不会与一个没有名号的妃子见礼,更何况,她刚刚诞下皇子,正是盛宠之时。
谁都没有动,眼神与气场之间已无声地打了一个来回。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润如镜的金砖上,隔着数步之遥,泾渭分明。
萧妃先开了口,笑意温润,道:“妹妹当真是贤德,皇子都睡着了,还要带出宫殿来吗?”
周贤妃眉眼弯弯,柔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这混世小儿可累煞妹妹了。你莫看皇儿此刻睡得香甜,若是妹妹离开一会儿,便要哭闹起来。陛下心疼妹妹与皇儿,今夜还特意遣人来说过,要过来看看呢。”
萧妃的目光落在那襁褓中的孩子身上,生得极像周贤妃,玉雪可爱,确实招人疼。
可萧妃只是那么一瞥,便将目光移开了。她转向程怀安,道:“既然周贤妃也到了,不如一起去看看陛下。程怀安,你也听到了,周贤妃可是母子连心呢,若是心中焦急,影响了龙裔……按宫规处置,可是要处以绞刑的。本宫劝你,好生掂量。”
周贤妃笑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乳母怀中的婴儿,没有说话。
程怀安不能再阻拦,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屏风的路。
正医们仍在屏风后为圣人切脉会诊,萧妃和周贤妃都命侍从止步,独自转过屏风。
先入目的,是紧闭双眼、嘴唇颤抖的圣人,而后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正医们紧张苍白的脸。
周贤妃未料到情况如此不好,大惊失色,俯下身去,轻轻唤了两声“陛下”。圣人没有反应,嘴唇不住地微微动着。
萧妃瞧着他的面色,直接问道:“陛下还不能醒吗?”
年长的正医勉强稳住声音,答道:“回娘娘,陛下现在是内闭外脱之症。方才外脱之象已被独参汤与行针平肝降逆止住了,性命已然无虞。但内闭并不好解……陛下的脉沉微,兼见涩象,须得通关通络,再看能不能醒转。”
萧妃懂药理,正医说得也不晦涩,她略一思忖便道:“用紫雪丹罢。”
正医颔首,有些意外地道:“娘娘说得极是。只是丹药陛下不好嚼服,臣等已经在殿后熬制紫雪散了。”
既已亲眼见到圣人的情形,萧妃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怕的便是李沣刚刚离开长安,圣人若在这时病倒了,再由太子摄政……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李臻?所以她才匆匆赶来,亲自盯着,就是怕李臻趁机动手脚。
至于周贤妃——她望着那个正以帕子掩面、泪水涟涟的人,心中冷笑,当真是个蠢货。
周贤妃哭着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圣人的手。萧妃不假思索地拦住了她,周贤妃便愈发地哀戚了,一声声地唤着“陛下”,萧妃无法,只得将她半扶半拽地带回殿中。
程怀安备好了月牙凳,二人落座,心中各有谋算。
周贤妃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带着哭腔幽怨地道:“姐姐当真是对陛下无情,看陛下受那样的苦楚,竟然无动于衷。”
萧妃只觉得荒谬,她入宫近二十年了,二十年,看破了多少事,踏过了多少槛,怎么还会对人有情?
可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只道:“妹妹若是有空,也可看看医书。不必学得多么通透,至少懂得看看面色与唇色,便能多一分心安。更何况,哭若是有用,太医署众人也不必行针开药了。”
周贤妃闻言,哭得愈发伤心了。她抬起那双泪眼望着萧妃,道:“姐姐博学,妹妹自是不及姐姐的。只是妹妹心忧龙体,见姐姐如此薄情冷待,更是惶惶。若哪一日,我与我的皇儿,落在了姐姐的手上……”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幽,萧妃甚至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可当她抬起眼,看到周贤妃的神情,便知道,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不仅说了,周贤妃甚至起身走到她面前,执礼而立。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声音哀切着道:“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如有冒犯姐姐的地方,还请姐姐宽恕,看在皇儿年幼的份上……”
萧妃站起身来,不能再让周贤妃说下去了。无论如何,这个话头都必须止住。
虽然不知道周贤妃在发什么疯,可萧妃敏锐地觉察出有人在设局。只是此人太过阴毒,龙体不安,她不可能不来;来了,便要面对周贤妃的示弱与刁难。但她不能离开圣人身边,不能给李臻一丝一毫的机会。
李臻……是李臻和周贤妃配合而设的局吗?
可圣人尚未醒转,周贤妃这番惺惺作态,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程怀安?不,程怀安只是个低贱的奴仆,虽然圣人常用他,可萧妃知道,圣人从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
那就只剩下,忠顺王了。
萧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殿中那个沉默的身影,忠顺王闭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似是全然不愿听嫔妃们的争斗。
是他?李臻想拉拢他,故意用这些来试探他?
是了,忠顺王是个外姓王,掣肘极多,从不敢涉入党争,但他可是左右卫上将军,手握禁军。
这些念头在萧妃脑中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望着周贤妃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她展颜一笑,伸出手去将周贤妃轻轻扶住,声音温柔,道:“都是一起侍奉陛下的姐妹,如何说得起这样的话来?本宫知道,生完孩子之后,总有一段时日心中格外不安,情绪激荡也是常事。妹妹还需好好调养才是,陛下喜爱妹妹,本宫也如此,只盼妹妹为陛下多多开枝散叶呢。”
周贤妃仍是戚戚然的模样,哭着道:“妹妹心中害怕。从前龙体康泰时,只觉得外间的传言不能为真。可今日亲眼见到姐姐对陛下的伤痛这般冷漠,妹妹当真……”
她掩面哭泣,萧妃几度拉她都拉不起来。
萧妃只觉额角突突地跳着,周贤妃这是要逼她。可偏偏她并不是个会哭的人,她这一生争强好胜,让她此刻如周贤妃一般哀哀哭泣,还不如让她跪下认错来得痛快些。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李臻若能快些来,倒也不是不好。他总是要来的,还不如早些来,也好过自己在这里受这般软刀子割肉的折磨。
正当她被周贤妃痴缠到烦躁不堪时,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