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如此试探,萧云岫只笑了笑,道:“皆是皇恩浩荡罢了。若当日入宫的是妹妹,以妹妹的品貌才情,或更得圣眷。”
她话未说完,萧云桂忽然微微倾身向前,一双妙目直直望进萧云岫眼中,颇为委屈地道:“姐姐快别取笑我了。妹妹岂敢当此赞誉?只盼着姐姐心里不怪罪我,便已是妹妹莫大的侥幸了。”
萧云岫微怔,也面露疑惑,道:“怪罪?妹妹此话从何说起?我为何要怪罪你?”
萧云桂轻咬了下唇,眼睫微垂,更显楚楚:“姐姐归府那日,缉熙堂内可是好大的阵仗。我父亲还因此受了伤,想来定是父亲行事不周,得罪了国公和夫人,才扰了姐姐归府的大喜日子。这些时日,妹妹心中一直忐忑难安,唯恐因此损了你我姊妹情分,日夜思量,不知该如何向姐姐赔罪才好。”
萧云岫眸光微凝,语气平和,却更疏离了些,道:“妹妹多虑了。父亲与叔父乃是兄弟,你我更是血脉相连的姊妹,何来得罪一说?更遑论赔罪了。妹妹这般说,倒显得生分了。”
萧云桂似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神态娇柔,道:“许是那日缉熙堂内的情形太过骇人,将妹妹吓着了,这几日总免不了胡思乱想。父亲伤重在床,白姨娘衣不解带地照料,府医大半时间都守在继善堂。妹妹有心去给夫人晨昏定省,又怕去了反而惹夫人因父亲伤势忧心……故此,难免想得多些。”
萧云岫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妹妹实在过虑了。叔父伤势,府医每日自有禀报。此时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探望的人多了,反而不利于休养。妹妹如今日日要去王妃跟前聆听教诲,代我们姊妹在王妃面前尽孝,已是难得。眼看着阿兄不日也要返回私学,我与长姊皆不得空,还多亏妹妹替我们在长辈面前周全呢。”
萧云桂从善如流,接口道:“姐姐说哪里话,这是妹妹应当的。倒是长姊,听闻长姊在汀兰水榭办了夜学,凡府中不当值的侍女婆子皆可去听讲,妹妹心中钦佩不已。这般胸襟气度,心系下人教化,真可谓闺阁中的‘五车讲学’之典范了。”
两人言语往来,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机锋隐隐。
前番种种都好,唯有提到萧令曦,萧云岫微微蹙了下眉。她实在不喜旁人拿自家长姊的善举来作别样解读,便截住话头,淡淡道:“不过是不忍再见秋棠之流,因懵懂无知而白白断送性命罢了。”
这话说得直接,明着说秋棠懵懂无知,暗着骂萧景睿道貌岸然。
萧云桂听在耳里,却丝毫不恼。她心里只叹息着,不知岫、曦二人竟然是这样的姊妹情深。可惜如今的她,满心谋划皆在澹宁别院与自身前程,什么父亲萧景睿、白姨娘、萧云露,乃至二房那摊子烂事,皆是尘埃。
自然,她无法将一个侍女秋棠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萧云岫与她疏远也是自然,毕竟她确实有所图谋。
恰在此时,婵娟捧着那只紫檀嵌螺钿的盒子回来了。盒子打开,里面并非寻常金银,而是满满一斛各色宝石,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价值不菲。
萧云桂接过,双手奉至萧云岫面前,笑容明媚更胜宝石光辉,道:“姐姐莫怪妹妹俗气。其实……妹妹此番前来,除了道贺,确有一事,想要求姐姐成全。”
萧云岫看着这盒足以令许多人瞠目的厚礼,再看向眼前姿容绝艳、眼神清亮坚定的少女,心知这礼是推脱不掉了。她神色不变,只平静问道:“何事?妹妹但说无妨。”
萧云桂莞尔一笑,语气坦诚得令人意外,道:“不瞒姐姐,我心里极其喜欢诗儿那个丫头。观她那日在堂上言行,虽则冲动,却也有几分烈性。这几日,一直未见夫人对其有何处置,妹妹也不敢贸然打听,恐有窥探之嫌。长姊性子刚直,必瞧不上我这等‘贿赂’关节的行径。思来想去,只得来求姐姐,望姐姐能告知一二,诗儿如今下落如何?若夫人有意严惩,妹妹愿出面求个情,将她讨来我身边伺候,也算全了她一条生路。若夫人宽厚,欲放她出府,妹妹也好略赠些盘缠,聊表心意。”
萧云岫此时当真是有些愕然,问道:“你这样说,这样做,就不怕旁人议论,说你对生父受伤之事无动于衷,甚或有不孝之嫌吗?”
萧云桂闻言,笑容反而更加明媚灿烂,道:“姐姐此言差矣。秋棠已死,诗儿也道父亲不是她刺伤的。虽然她与父亲或许有误会,既未被定罪,焉知其中没有隐情?我若收留她,或资助她,在外人看来,正是代我父亲彰显宽仁大度,不计前嫌之意。这如何能算不孝呢?难不成只有执意罚她这等拘泥小节、耿耿于怀的行径才好吗?”
萧云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神情恳切,目光清澈,似乎句句发自肺腑,全然是为自己所欣赏的侍女打算。
可这份欣赏来得太过突兀,这份恳求背后牵扯的,是二房与诗儿之间未解的恩怨,是诗儿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更是萧云桂自身态度与立场的微妙转向。她不敢确定这其中是否另有圈套,是否与那日缉熙堂未竟的审讯有关,更不愿轻易卷入。
而萧云桂何等敏锐,见她沉默打量,眸中思虑翻涌,便知她心中疑虑。
她并不纠缠,爽利起身,对着萧云岫郑重地行了一礼,清脆地道:“既然是来求姐姐,便不敢立时要姐姐答复。姐姐且慢慢思量,无论何时,只要姐姐愿意告知,或需妹妹做些什么,但凭姐姐传唤,妹妹无有不从。此事成与不成,皆在姐姐一念之间,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也绝不会牵连姐姐分毫。”
说罢,她再次盈盈敛衽,便带着婵娟,翩然离开了芳园。留下那斛光华耀眼的宝石,静静躺在盒中。
萧云岫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方才一直挺直的脊背松软了些,重新靠回榻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绪有些纷乱。手指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宝石表面,思绪不由得也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