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明日梦境的设备像一台老式理发机。
座椅能放平,头顶罩着半圆金属壳,扶手处贴了层开裂的人造皮。林夜坐进去后,苏晚照替他扣固定带,扣到腰部时卡住,拍了两下才锁紧。
“机器谁设计的?”林夜问。
“未来的你。”
“审美退步了。”
“先担心脑子。”
屏幕列出删除范围:九十九次死亡记忆、明日预演路径、由死亡形成的战斗反射,以及与失败时间线绑定的部分线索。
林夜往下翻,看见林川失踪五年的追踪记录也在里面。很多坐标来自他的死法,一旦删除,他会忘掉父亲曾被关在哪几条线、又是如何被找到的。
“能单独保留?”
苏晚照摇头:“像从盐水里挑出盐。记忆彼此黏在一起,强拆的损伤更大。”
“备份呢?”
“文字可以,体验不行。你能读到自己曾经被什么杀死,但不会再提前感觉到那把刀从哪里来。”
林夜看着确认键,没有按。
外面的人以为设备坏了。贺鸣钻到控制台下检查线路,检查到一半,林夜说:“别修。我没确认。”
贺鸣从桌底探出头:“怕了?”
“舍不得。”
这句话比怕更难说。
明日能力让他活到今天,也让他永远比别人早一步。进入陌生房间时,他知道哪块地板会塌;面对敌人时,他见过对方出手;甚至和许观澜争吵,他也曾在梦里排练哪句话能让她留下。
没有这些,他可能变回觉醒礼堂里那个答错题就死的学生。
林川站在观察窗外,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好的失踪档案。林夜招手让他进来。
“这些以后我会忘?”林夜问。
“地点会忘,事情应该还记得。”
“我怎么找到你的?”
“一半靠你,一半靠别人。你别全算自己头上。”
“那条逃兵证明呢?”
“档案已经改了。”
“我签过字。”
“我知道。”
“以后我可能不知道为什么签。”
林川把档案卷起来,敲了敲儿子膝盖:“我知道就行。你替我记五年,也该轮到我记点东西。”
林夜仍没按。
第九十九个林夜在意识里也不愿意。他的全部人生几乎由死法组成。删除它们,可能等于删除他本人。其他失败者已经获得临时锚点,他却仍寄居在林夜脑中。
“先把我移出去。”他说。
“来不及。”
“那就别关。”
裂缝扩张的震动从地板传来。设备顶灯闪了两次,一名护士扶住药柜,玻璃瓶碰得叮当乱响。
林夜说:“我不能替你决定消失。”
“你已经替九十九个我决定过九十八次了。”
“所以这次问你。”
意识里安静了很久。第九十九个林夜说,他要保留今天那顿早饭、公交车票、漏水杯和杯口的空标签。死亡可以删,但这些必须留下。
苏晚照确认四段新记忆与梦境核心没有完全绑定,可以通过外部锚定保存。她拿来纸,让林夜把细节写下来。林夜写豆沙包时,第九十九个在里面纠正:皮不是硬,是有嚼劲。
“凉透了就是硬。”
“你没吃,没资格评价。”
两个人为一个包子争了三分钟。苏晚照等他们争完,把“有嚼劲”写进备份。
林夜重新看向确认键。
“删除以后,我还剩什么能力?”
“正常人的反应速度,受过训练的战斗技巧,还有一堆旧伤。”
“听起来亏得很。”
“可以不做。”
苏晚照没有催,也没有用全城人的命压他。门外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撤离任务,关闭梦境只是其中一环。若林夜拒绝,他们还会尝试别的方案,成功率更低,代价更高,却不是世界立刻为他的犹豫停摆。
林夜把手放上确认键:“再给我十分钟。”
他没有进入预演,只在座椅上坐着,把能想起的每一种死法从头数了一遍。数到第七十三次,他发现自己记混了顺序;数到第九十九次,窗外天已经暗下来。
十分钟到了,他仍旧舍不得。
然后他按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