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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慈母心夜半忧风雨,幼子言灯下论玄僧

却说贾敏自那日林玦病愈之后,心虽放下了大半,却到底留了个疙瘩在里头。白日里看着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倒还罢了。

一到夜间,万籁俱寂之时。她便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隔壁屋子里有没有咳嗽声,听丫鬟的脚步声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总怕。怕林玦那病去得不够彻底,夜里又烧起来;怕黛玉那先天带来的弱症,不声不响地就发作起来。

林如海劝了她几回,说她太过忧心,反而伤了自己的身子。贾敏嘴上应着,心里却放不下。

做娘的,哪里能放得下呢?

于是每逢降温刮风,或是夜里落雨,她便要丫鬟们把黛玉和林玦都接到正房里来同睡。

如此一来,夜里她睡在床里,林如海睡在床外,一双儿女睡在中间,各盖各的被子,倒像是老母鸡护着一窝小鸡崽儿。

贾敏夜里要醒好几次,醒了便伸手去摸,左边摸摸黛玉的脸,右边摸摸林玦的额头,摸着都是温温软软的,她才又安心地闭了眼。

黛玉是顶喜欢这样的夜晚的,她打小就爱粘人,平日里虽然懂事听话,可骨子里到底是个小丫头。

喜欢被爹娘搂着,更喜欢弟弟睡在旁边那热乎乎的小身子散发出来的暖意。

今儿夜里又落了雨,春雨贵如油,可也缠缠绵绵的,一下就是大半夜。

窗外的芭蕉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屋里头却安安静静的,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贾敏先给两个孩子的被子掖好边角,又摸了摸黛玉的额头,摸了摸林玦的后背,确定他们都暖着,这才自己躺下来。

林如海已经躺在外面了,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那点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黛玉翻了个身,面向弟弟。

林玦正睁着眼看着帐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黛玉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全儿,你睡了没?”

“没。”林玦偏过头来看她。

“那咱们说话。”黛玉满意地笑了笑,又往他那边挤了挤,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

贾敏听见他们在说话,也不拦,只笑着听着。林如海也放下了书卷,侧耳倾听。

黛玉又说起《西游记》来。这丫头这些日子着了魔似的,天天把孙悟空挂在嘴边。

贾敏给她讲了几回,她便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出许多自己的见解来,今晚憋了一肚子话,正好倒出来。

“全儿,你说那孙大圣,头上的箍儿疼不疼?”黛玉歪着头问。

林玦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说:“应当……是疼的罢。”

“可那么疼,他还是保着那唐僧去取经,”黛玉的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像两粒小小的星子。

“一路上那么多妖怪,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从来没说过一句俺老孙不干了。全儿你说,这是不是重情重义?”

林玦嘴角动了动,那句“他那是没法子,箍儿套着呢”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

黛玉得了弟弟的附和,越发来了兴致,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继续念叨:

“那大圣头戴紧箍,一心赤诚丝毫不减,端的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大圣。我要是能见着他,定要跟他说,你是个真英雄,比那什么天兵天将都强。”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连比带划,小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被贾敏轻轻按了回去,嗔道:“说着话便好,手伸出来做什么,着了凉怎么好。”

黛玉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缩回去。可她这一缩一伸之间,大约是牵动了气息,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忍不住便咳了起来。

她是娘胎里带来的肺脾不足,气血亏虚,最经不起情绪激动的。咳嗽上来,喘得脸都红了。

贾敏慌忙坐起身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替她轻轻地顺着后背,一边顺一边轻声念:“慢些慢些,娘在这儿呢,莫急,慢慢的……”

然她左边是热乎乎的弟弟,右边是娘亲抚着她后背的温热手掌,隔着一段距离,爹爹沉稳的呼吸声又稳又安心。

虽有些难受,却又觉得安稳。

贾敏见她不再咳了,便笑着拿话岔开:“你呀,倒像是那话本子里说的献宝龙女似的,满肚子的宝贝,恨不能一股脑儿都掏出来。

怕是他日若真有机会,你便要跟着那孙大圣去西天取经了。”

黛玉一听这话,反倒来了精神,倚在贾敏怀中,嬉皮笑脸地说:

“那有什么要紧!孙大圣神通广大,一个筋斗便十万八千里。孩儿若真能见着他,头一件事便是求他治好娘亲和弟弟的身子。

再去求他保佑爹爹仕途顺遂。他那样大的本事,必是肯答应的。到那时,他要往西去也好,回花果山也罢,孩儿跟着他便是了,绝不后悔。”

这话若叫外头那些讲究礼教的太太们听了,只怕要骂一声“不知廉耻”

一个侯门千金,国公府的外孙女,竟说什么“随他去花果山”的话,成何体统?

可贾敏听了,非但不恼,反倒鼻子一酸,伸手将女儿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又亲,口中连声道:“我的心肝儿肉,我的好玉儿……”

林如海在床外侧听了这一番话,抚着胡须笑了:“玉儿孝心可嘉,这原是好的。

只是娘亲弟弟的身体,还有爹爹的仕途,都有天命定数在里头,哪能因你一片孝心便强求来的?”

他见黛玉偏着头听,便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若真见了那孙行者,爹爹倒也想求他一求。

爹爹自问为官这些年,虽无甚大功,却也未曾造过大孽。不曾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心里头到底安稳。

若能求那行者赐个养生避病的方子,咱们一家子从此无病无忧,那也是好的,足胜世间万般了。”

黛玉听林如海这样说,心中一动,觉出爹爹话里隐隐对眼下处境并不十分满意,只不曾明说罢了。

她便改了口,笑道:“爹爹说的是。那女儿日后便也常常去庙里上上香,拜拜菩萨,替爹娘弟弟祈福消灾。”

贾敏搂着她笑道:“还有你自己呢?怎的就把自个儿忘了?”

黛玉窝在贾敏怀里,闷闷地说:“孩儿没什么好求的,有爹娘弟弟在身边,便什么都好了。”

这一句话,说得贾敏眼眶一热,又搂着她亲了一口。

自始至终,躺在黛玉左边的林玦,没有说一句话。

可若是仔细瞧去,便能看到他那张小脸,比周遭的夜色还要黑上三分。

道爷这一生,最是厌弃那些秃驴。

他烧过多少佛骨,毁过多少佛像?恨不得把天下寺庙里的金身菩萨都熔了,好拿去填充内帑给他修道观。

可如今倒好,他投胎做了林家的儿子,耳朵边上整日就是孙悟空、菩萨、取经、西天,活像是住进了庙里。

尤其可恨的是那泼猴。

大闹天宫的时候,倒也算个有胆色的。道君便觉得那猴子该再压五百年,压服了就行。

可这泼猴倒好,在天庭做过官,转头便去做了那灵山如来的狗,捧着个和尚叫师傅,摇尾乞怜,两面三刀。

这等背主忘恩的畜生,就该剐了泄愤!

他越想越气,可又不能发作——黛玉这几日气色将将转好,他若是忽然闹起来,岂不是惹她心烦?

于是他便卯足了火气,把那满腔的愤懑都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却教我说,我们一家人顺遂安康,何须那般麻烦?”

贾敏一愣,看着儿子那张小脸上不卑不亢的神情,笑问:“全儿这话怎么说?”

黛玉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弟弟:“全儿又有何见解?”

林玦等的就是这一问:“那唐和尚的肉,妖怪们都说吃一片便能长生不老。想来他的血泪,功效亦是相差不大。

咱们若是取了他的血泪来做药引子,炼几丸丹药,爹娘你我吃了,不说长生不老,延年益寿总是有的。”

叫你当秃驴,叫你去信佛,叫你天天菩萨佛祖的喊,回头朕拿你这秃驴炼了丹,看你还拜不拜西天。

黛玉倒是没被吓着,反而更来了兴致。她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问道:

“可全儿欲取唐僧血泪,孙大圣恼怒如何是好?那大圣可是厉害得很,一根金箍棒,打遍天下无敌手呢。”

林玦听了这话,心里头冷哼一声。

那猴子?他再厉害,不过是个被佛祖捏在手心里的棋子罢了。他早就把那只猴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那唐和尚最是爱哭,三天两头便掉眼泪。那猴子亦不是全心护持他,不然,以他的本事,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熊罴怪耶?

依我看,叫上百十个口齿伶俐、尖牙利嘴的腐……”他话到嘴边,想起林如海也是个读书人,连忙改口道:

“叫上许多会说话的人来,专拣那唐和尚的短处说。就说他识人不明、人妖不分、冤枉好人,把他那些混账事一件一件数落给他听。

那秃——那唐和尚最爱面子,直骂得他泪流如注,心肺皆伤,生生吐血三升,那时候再取来炼丹,岂不是便宜?”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模像样,黛玉听得入了神,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她追问道:“可孙大圣若是不肯呢?”

林玦笑道:“那猴子见我们替他说话,替他骂那糊涂和尚,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拦?

说不定还要引荐几位道家高人给我们认识,好教我们炼丹的法子。”

贾敏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待要说什么,却见林如海在一旁已经坐直了身子。

“好了好了。”林如海放下手中的书卷,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该睡了。再说下去,你们姐弟俩怕不是要商量着去西天把那和尚捉来了。”

贾敏会意,忙替黛玉掖好被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轻声哄道:

“睡了睡了,莫再说那些打打杀杀的话了。小孩子家,想什么炼丹吃人的,也不怕夜里做噩梦。”

林如海又转过身来,替林玦掖被子。像是随口说笑一般,慢悠悠地道:“说起来,那西行路上的妖怪,一个个都想吃唐僧肉。

可依我看,那唐僧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会病会饿会怕死,与咱们寻常人没什么分别。

他的肉,吃下去如何就能长生了?这世上哪有不老不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林玦的眼睛,笑道:“咱们一家子都是俗人,老老实实吃些瓜果青蔬,鲜鱼精肉便够了。

什么精血药引的,那都是话本子上的事,做不得真的。全儿还小,莫要学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林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能跟林如海说:“我前世炼了一辈子丹,我知道人血炼丹的法子”吧?

“知道了,爹爹。”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

正是:莫道童言无足虑,前尘一缕暗藏身。

不知林玦日后又有何作为,且听下回分解。